徐云舟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通往露天大阳台的那扇落地玻璃门,被从外侧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上午的光,沿着缝隙淌入室内,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光带。
光带中,微尘轻舞。
一道穿着月白色中式传统功夫衫的身影,踏光而来。
脸上带着一丝浅淡的、若有似无的笑意。
眼神清澈得象山涧清泉,却又深不见底。
正是许诺。
二十六岁,海外华人社团“香帮”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灯人,道上人提起她,都要尊称一声诺爷。
徐云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拍。
虽然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亲眼看到自己在那个神秘游戏里亲手培养、看着长大的“角色”,活生生地走出屏幕,踏进他的现实世界。
每一次,这种冲击都未曾减弱。
尤其是此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许诺行走时,自然摆动的右手手腕上。
那里,月白色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淅纤细的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褐色的念珠。
正是八年前,他托徐欣怡从洛城白马寺请来的那串开光念珠。
如今,八年过去。
这串念珠依旧妥帖地戴在她腕间,颜色沉淀得更深,光泽愈发内敛。
就象眼前这个少女。
面容依旧精致,甚至因褪去了最后的婴儿肥,下颌线条更加清淅利落,眉眼长开,比十八岁时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冷艳。
但真正改变的,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
只是简单地站在那里,便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见惯风浪后淬炼出的从容,笃定,以及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
看来这八年她所经历的风雨、做出的决择、承担的压力,恐怕远超常人想象。
徐云舟心中蓦地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点象是老匠人凝视自己耗尽半生心血雕琢、如今已光华内蕴、甚至名动天下的玉器。
欣慰,骄傲。但更多的,却是心疼和怜惜。
许诺径直走到徐云舟面前,约三步之距——一个不远不近,足够尊敬,也足够安全的距离。
站定。
然后,她双手抬起,右手成拳,左手覆掌其上,置于胸前。
动作古雅,标准得象是从某个古老的礼仪典籍中拓印下来。
向着徐云舟的方向,她微微躬身。
幅度不大,却异常郑重。
“老师,”
她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好久不见。”
徐云舟看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段白淅后颈的头顶,忍住了伸手胡乱揉一揉她脑袋的冲动。
那太轻挑了。
对于如今的许诺,不合适。
他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阿诺,你长大了。”
许诺听到这声熟悉的“阿诺”,浑身竟不受控制地、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斗了一下。
是他!
真的是他本人!
就连他身上这件灰色的中山装……都和八年前,最后一次在游戏里“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衣服的款式,面料的光泽,甚至领口那一丝极细微的褶皱……都别无二致!
许诺努力保持平静的表情瞬间乱了。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倒流!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间狭窄、堆满杂物的霓虹“幸福庄”小阁楼。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指引声,在无数个寂寞的深夜里,成为她唯一的光、唯一的信仰!
……
她猛地回过神,再次看向徐云舟。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
老师他……这八年,难道就只穿着这一件衣服吗?
这就是他偶尔提起的、所谓的“渡红尘劫”?
给了我常人难以想象的百亿财富、煊赫权柄,让我在海外呼风唤雨、众人敬畏……
自己却清贫节俭到……连一件新衣都舍不得添置?
“老师……”
她喉头猛地一哽,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眼框,鼻尖瞬间发酸。
她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一步,就象当年那个蜷缩在阁楼角落、无助哭泣的少女一样,寻求一个依靠,一个慰借。
哪怕只是他象过去那样,用那只虚拟的、温暖的光手,轻轻拍拍她的头。
但理智与八年历练出的自制力,让她硬生生止住了这个冲动。
因为旁边沙发上,还坐着另一位……“故人”。
许诺迅速掩藏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
她对着徐云舟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然后,缓缓转身。
面向沙发上始终抱臂旁观、嘴角带着一抹玩味笑意的闻汐。
虽然她168公分的身高,在接近180公分、长腿逆天的闻汐面前,显得确实有些娇小玲胧。
但当她站定,微微昂首,那双眼眸似笑非笑地锁定闻汐时,周身散发出的气场,竟丝毫不落下风,甚至隐隐有种分庭抗礼之势。
“汐姐。”
许诺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却藏满锋芒:
“你刚才那话说得,可就太武断了。”
“确实,王不见王。”
她顿了顿,目光与闻汐眼神在空中交汇,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电火花噼啪作响:
“但也得看,是谁,需要避开谁的锋芒。”
一开口,便是毫不掩饰的、直指内核的火药味!
闻汐忽然笑了:
“诺爷,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这里可不是海外。这里,可是大夏境内。”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沙发扶手,目光锐利:
“神明禁行,魑魅退散。你在这里……耀武扬威,恐怕不太合适吧?”
“耀武扬威?”
许诺闻言,忽然轻轻笑了,
“汐姐这话,我可担不起。”
“过去三年,香帮应大夏有关部门国际合作司的邀请,协助跨境打击特大电信诈骗集团七次,提供关键情报线索十九份,协助解救被困境外公民逾两百人。其中三次内核收网行动,由我亲自指挥协调、同步策应。”
她抬眼,目光清澈地看着闻汐:
“就在上个月,京州某部的领导,还亲自与我通话,明确表示——欢迎我常回来看看,祖国永远是我的家,也是香帮可以倚靠的后盾。”
“我回家探亲,顺路来拜访我的老师,这算是……耀武扬威吗?”
她话锋一转,笑意微冷:
“倒是汐姐你……”
“不知道是我之前哪里漏了口风,还是汐姐你那刑侦女王的名号果真名不虚传,竟然能精准算到我今日会来此处,还抢先一步,捷足先登了。”
她轻轻摇头,似叹似赞:
“不愧是你。在你面前,真是……疏忽不得。”
闻汐面对这番滴水不漏又暗藏机锋的回应,非但没有恼火,眼中兴味反而更浓。
她没有接许诺关于“行程泄露”的质疑,而是直接岔开了话题,姿态随意得象在聊家常:
“说到前年那起在翡北跨国联合行动……”
她忽然伸手,拍了拍自己包裹在黑色皮裤里、线条结实的右大腿外侧:
“为了掩护你们香帮的渗透小组撤离,我在交火区侧翼吸引火力,这儿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枪,躺了半个月。”
她说着,竟然作势要去解自己皮裤的金属扣!
“弹头是取出来了,疤可还在呢。你这小没良心的,事后连个慰问电话都没有?”
这动作大胆突兀,充满了闻汐式的野性与挑衅!
“哼。”
许诺轻哼一声,面对这近乎耍无赖的举动,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那次行动,我们香帮提前潜伏了两年的一名内核卧底,因为撤离路线的临时变更暴露,被对方发现,至今仍无音频,你提供过任何帮助么?”
两人对视,空气瞬间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