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邑琪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所觉,她舔了一口快滴落的冰淇淋,继续用软糯的声音好奇地问:
“桐谷姐姐,你来这里干什么呢?”
小女孩的眼睛里,只有单纯的疑惑。
桐谷诺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
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像最纯净的黑曜石。
看着她手里那个正在融化、滴下褐色糖浆的甜筒,和她小心翼翼捧着的样子。
看着她浴衣上绣着的、憨态可掬的小兔子图案,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老师……”
她在意识里无声地、近乎绝望地嘶喊,声音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的颤斗。
“我……该怎么办?!”
杀?还是不杀?
徐云舟的虚影在她身边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仿佛也承受着巨大的冲击。
他看着那个天真无辜的小女孩,又看看浑身紧绷的桐谷诺。
最终,他闭上了眼睛,悲伤的说:
“阿诺,这道题……我帮不了你。”
“你必须……自己选择。”
自己选择……
桐谷诺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三秒。
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门外,中年男子的手,已经稳稳握住了匕首的刀柄,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急迫——时间!
每一秒都在增加暴露的风险!
仲邑琪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氛,她眨了眨眼,看着桐谷诺异常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小声问:
“桐谷姐姐……你……不舒服吗?”
就是这一句带着孩童关切的、柔软的问话。
象一根细微的针,轻轻刺破了某个临界点。
终于。
桐谷诺紧咬的牙关,松开了。
她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压抑的气息。
然后,她蹲下了身伸出手,轻柔地,摸了摸小女孩戴着兔子发卡的头。
“小琪,”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放得平缓,
“姐姐刚才……有点累了。头很晕,比赛太紧张了。所以偷偷溜出来,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冲个凉,用冷水激一下,清醒清醒。”
她顿了顿,看着小女孩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羞涩:
“这……这是姐姐的小秘密哦。”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做出分享秘密的样子,
“在比赛中间跑出来偷懒,要是被裁判和井上老师知道,会很丢脸的。”
仲邑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小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我懂了!我也有过不想练棋偷吃零食的时候!”的共情表情。
她用力地点点头,也用小手捂住嘴,小声而郑重地说:
“恩!我懂!姐姐放心!我保证!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拉钩!”
说着,她伸出沾了点冰淇淋的小指。
桐谷诺看着她那认真又可爱的模样,心头那根紧紧绞住的弦,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丝。
她伸出小指,轻轻地和那根小小的手指勾了勾。
“好,拉钩。小琪真乖。”
她站起身,再次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
“快回去吧,冰淇淋要化光了。也别在外面玩太久,小心着凉。”
“恩!知道啦!桐谷姐姐也要快点回去比赛哦!加油!”
仲邑琪开心地挥了挥小拳头,又舔了一口冰淇淋,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桐谷诺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回头。
门外,中年男子依旧站在那里,手依然按在刀柄上。
他深深地看了桐谷诺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不满,有恼怒,甚至还有一丝欣慰?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然后转身,彻底消失在阴影中。
桐谷诺站在原地,又静立了几秒。
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从濒死般的狂跳,渐渐恢复成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她最后看了一眼小女孩离开的方向。
转身,从设备间的另一个出口离开。
……
回到对局室“幽玄”。
她平静地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走回自己的座位。
在棋桌前坐下。
拈起一颗温润的棋子。
落下。
姿态沉稳,眼神专注,仿佛心神从未离开过这方寸棋盘。
前后不到十分钟。
在观战者和对手看来,她只是去了一趟稍长的洗手间,或许还顺便整理了一下仪容,脸上甚至比离开时多了几分水汽带来的润泽。
没有任何异常。
棋局,在短暂的停顿后,继续平稳推进。
……
一个多小时后。
“呜——呜——呜——”
窗外,遥远的地方,起初只是隐约的、如同幻觉般的警笛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刺耳!
对局室内,所有人都明显察觉到了异常。
连落子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裁判席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担任裁判长的棋士拿起话筒,只听了几句,脸色骤然大变,握着话筒的手甚至微微颤斗起来。
他放下话筒,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快步走进对局局域,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非常……非常抱歉……”
他的声音干涩,努力维持着镇定,但颤斗的尾音出卖了他,
“外面……山庄里……发生了一些……非常严重的意外。有人……遇害了。”
“警视厅的刑警已经大批赶到,现场需要立即封锁,进行仔细调查……”
他看向棋盘两端仿佛与世隔绝的两位对局者:
“比赛……是否……需要暂停?恐怕调查会持续一段时间,也可能需要各位……配合询问。”
井上正太九段皱紧了眉头,他看了一眼窗外隐约闪动的红蓝警灯光芒,又看向棋盘上未分胜负的局面,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对面。
桐谷诺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看着裁判长,看着井上正太:
“昭和二十年,八月六日。”
“桥本宇太郎前辈与岩本熏前辈的本因坊战决胜局,在广岛郊外进行。”
“当日,上午八时十五分。”
“原子弹,在距离对局室仅数公里处爆炸。”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震惊的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坚定力量:
“强光,冲击波,房屋震颤,玻璃碎裂,尘埃漫天。”
“对局室受损,记录员受伤。”
“但两位前辈……”
她微微停顿,目光如炬:
“没有停下。”
“他们整理棋盘,拂去灰尘,继续对弈,直至终局。”
“因为棋士的战场,只在棋盘之上!”
“棋盘之外,天崩地裂,血流成河,又与对弈何干?”
话音落下。
“幽玄”对局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女。
看着她那年轻却仿佛承载了千年棋士风骨的挺直脊梁,看着她那执拗的眼神。
大家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少女入段一年,就能走到这样的高度。
井上正太九段脸上的凝重、困惑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撼和敬意的神情。
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声音沉厚而有力:
“……桐谷初段,说得对。”
“没有什么事情,能打断一局棋士的对局。天皇来了也不行。”
“裁判长,请继续吧。”
裁判长深吸一口气,他环视一周,目光变得坚定:
“我明白了。”
“诸位,请保持安静。”
“比赛——”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