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起居室的温馨隔绝开来。
室内的空气骤然变得凝重，像西伯利亚的寒流悄然潜入。
沈逸从加密手提箱中取出一份文件，推至南光面前的胡桃木茶几上。
纸张边缘印着深红色的“绝密”水印，在顶灯光线下泛着暗哑的闪闪光泽。
“格陵兰基地自毁后，我们在全球一百七十二个海洋监测站发现了异常。”
沈逸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校准，
“海水中稀晶微粒浓度普遍增加了03个百分点——不是测量误差，是系统性、全球性的上升。”
南光拿起报告，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图表曲线。
他的眉头逐渐蹙紧，像在解读某种危险的密码。
“自毁导致的扩散？”
“不。”
沈逸调出平板上的物质分析报告，三维分子模型在屏幕上缓缓旋转。
那些结构复杂得令人目眩，像冰晶，又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奇异骨骼。
“是转化。”
他放大其中一个分子簇，
“这些微粒的分子结构与我们已知的稀晶不同——更稳定，更灵活，更接近……生物兼容体。它们不与现有稀晶设备产生谐振，却能直接与生物神经系统建立微弱连接。”
南光凝视着屏幕。
那些分子模型在他眼中逐渐具象化，变成某种更宏大的隐喻。
“园丁播下的新种子。”
他轻声确认。
沈逸缓缓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垫上。
这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实业家，此刻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复杂神情——混合着惊叹、警惕，以及某种深层的忧虑。
“我们在实验室用培养的人类神经元测试过。”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
“接触这种微粒二十四小时后，神经突触的生长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十五，且连接模式更加有序。没有观察到细胞毒性，没有基因突变，也没有强制性的行为改变……”
他顿了顿，寻找恰当的比喻，
“只是提供了更好的生长环境，就像优质的土壤。”
“意识生长的肥料。”南光接道。
“正是。”
沈逸关掉平板，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室内光线似乎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南光，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机遇，也可能是最隐秘的风险。一种能够促进意识进化的物质，正在以我们无法控制的方式融入全球生态系统。而最令人不安的是——”
他直视南光的眼睛，
“我们甚至不知道园丁的最终目的。”
“他说他在等花开。”
南光想起那场在意识深处的对话。
“花开之后呢？”
沈逸反问，声音里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结果？播种？还是……凋谢？”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尤如窗外那些尚未落地的雪花，安静、寒冷，带着不可预知的轨迹。
南光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雪已经小了，天空呈现冬日特有的铅灰色。
在那片灰蒙之后，是更加深邃的宇宙，是园丁守望了亿万年的星空。
“我相信善意。”
他最终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
“因为南曦？”
“因为南曦眼中的光。”
南光转回视线，眼神认真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
“那不是冰冷的计算，不是程序化的反应，而是温暖的好奇、无条件的接纳。如果园丁与那种光同源，他就不会伤害我们，这不是感性臆测，是基于观测数据的理性推断。”
沈逸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否定，只有责任的重量。
“我也愿意相信，南光。但作为需要为成千上万人负责的决策者，我必须准备最坏的情况。”
门在这时被推开。
林晓走了进来，手中平板电脑的微光映着她专注的脸庞。
她刚结束与上海实验室的远程会议，身上还带着走廊里的寒意。
“那就做两手准备。”
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干脆利落，如棋手在关键处落子，
“一方面，我们继续深入研究稀晶，理解它的全部潜力与机制。另一方面，建立完善的伦理框架和技术护栏，确保即使最坏情况发生，我们也有能力控制局面。”
她调出平板上的方案，将屏幕转向两人。
《全球稀晶伦理委员会筹建方案》——标题下方是一套完整得惊人的架构图，从学术审查到社会监督，从技术标准到法律边界，每个环节都标注着负责人与时间节点。
“我提议成立这个委员会。”
林晓果断说，
“成员应包括顶尖的科学家、哲学家、法学家，以及……普通用户代表。委员会的核心职能有三：制定使用规范、监测社会影响、在必要时启动安全协议。”
她的手指划过屏幕，方案细节逐页展开，
“这不是某个公司或国家的内部机构，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协作平台。稀晶已经超越了国界，对它的管理也必须超越。”
沈逸凝视着方案，眼神从疑虑逐渐转为审慎的认同。
“楚澜清可以负责法律框架部分。”
他说，
“她在国际法与科技伦理交叉领域的研究，是目前最深入的人。”
“沈晓娜可以负责技术监测系统。”
南光补充，
“她对稀晶网络的敏感度和数据分析能力，无人能及。”
林晓点头，看向沈逸：
“安娜可以负责国际协调。她在欧亚地区建立的人脉和信任，是打通政府关节的关键。而你，沈逸，需要说服各国政要参与这个委员会，而不是各自为政、闭门造车。”
分工在几分钟内明确下来，宛如精密仪器的齿轮开始啮合。
没有多余的争论，没有权力的角力，只有基于能力与责任的最优匹配。
这种效率本身，或许就是稀晶带来的某种潜移默化的改变，当个体意识变得更加清晰，协作的障碍便自然消融。
傍晚时分，雪停了。
云层裂开缝隙，夕阳的金红色光芒从中倾泻而下，将月子中心外的雪地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那些尚未被踩踏的积雪表面，细小的冰晶反射着光芒，整片花园像铺满了碎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