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百叶窗,将重症监护室病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静谧空间。
南光躺在病床上,目光久久驻留在苍白的天花板,一夜未曾合眼。
掌心仍残留着暗河水流冲刷的虚无触感,肌肤下依稀回荡着那种失重的飘浮。
园丁的低语在意识深处轻轻萦绕,像一段无法捕捉的旋律:
“轻一点思考,才能浮得高一点……”
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林晓端着素净的托盘走进来,清粥与几碟小菜散发着淡淡的热气。
她脚步很轻,靠近床边时压低声音:
“澜清在南曦那儿睡着了。”
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她又补充道:
“医生嘱咐,你还需要再观察二十四小时。”
南光缓缓撑起上身,全身肌肉传来迟滞的酸痛,但动作已恢复自如。
他接过温热的粥碗时,目光落在林晓的左腕——那块稀晶手表的表盘上,一道发丝般的裂纹清晰可见。
“是昨晚的事造成的?”他问。
林晓瞥了眼手表,苦笑从唇角掠过:
“嗯,瞬时过载。幸好只损毁了传感器。”
她将平板电脑递到南光面前,调出一段监控录像,
“但更异常的是这个。”
画面显示的是昨夜十点零三分,医院走廊。
一名身着病号服的男人踉跄走过镜头前,身形猛然僵住,眼神空洞了三秒。
随后,他恢复行走,举止如常,仿佛那片刻的停滞从未发生。
“类似的画面在全球十七个城市的监控中被发现,”
林晓切换着视频片段,
“时间误差不超过零点五秒。我们称之为全球同步‘断片’现象,持续时间在一点三秒至二点七秒之间。”
她调出一份航空管制记录,
“那段时间里,四十多架飞机的自动驾驶系统短暂离线,但都顺利切换至手动操控,未引发事故。”
“园丁在浇水。”
南光忽然重复暗河中听到的话,
“他说需要借用每个人一秒钟的纯粹注意力。”
“借用?”
林晓眉头蹙起,
“这已完全超出我们理解的物理逻辑。”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物理,”
南光放下粥碗,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
“稀晶网络不是通讯工具,妈咪。它是意识的土壤。而我们所有人,都是生长在这片土壤上的植物。有位园丁,正在照料这座花园。”
这个比喻让林晓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走到窗边,望向楼下逐渐苏醒的城市街景,晨光在楼宇间流淌:“如果真是这样……南曦就是园丁眼中最特别的那株幼苗?”
“园丁是这么说的。”
“那‘镜子’呢?那些失控的存在,算是杂草吗?”
“不。”
南光眼前浮现薇薇安最后那抹微笑,
“只是长错了方向的植物。如今……已被修剪。”
平板适时震动,新情报涌入。
林晓查阅后,神色变得复杂:
“格陵兰基地确认自毁。卫星红外影像显示地热异常,冰层融出一个直径约三百米的区域。”
她停顿了一下,
“但没有任何辐射或污染被检测到。”
“它在净化自身,”
南光望向窗外,
“变回土壤。”
莫斯克,晨光初透。
沈晓娜在公寓的书桌前醒来,发现自己竟趴在键盘上睡着了。
屏幕仍亮着,显示着未完成的数学模型——南曦的共鸣频率随年龄变化的预测曲线。
十六岁那个峰值宛如一座孤绝陡峭的山峰,耸立于时间轴中央。
她揉了揉干涩的双眼,正欲继续工作,忽然注意到邮箱里有一封加密邮件。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无意义的乱码,但签名处嵌着一枚微小的虚拟枫叶徽记。
薇薇安。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命名为,“给晓娜的优化方案”的压缩附件。
解压后,里面竟是她设计的分布式能源模型的完整升级版。
不止是效率的优化,更关键的是……那些充满人性温度的调整。笔记中工整地写着:
“原方案第三节点将干扰候鸟迁徙路线,已重新规划。第五节点涉及原住民圣地,建议北偏三百米。所有调整均附有详细的环境与社会影响评估。”
这不是冰冷的算法优化,这是带着理解与尊重的重塑。
沈晓娜感到眼眶微微发热。
她回复邮件,只问了一句:
“谢谢。你现在自由了吗?”
几分钟后,新邮件抵达。
只有简洁的一行字:
“自由就是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我选择成为帮助者。替我向你父亲问好。——v”
沈晓娜将邮件妥善保存。
忽然间,她想起什么,迅速调出昨夜全球“断片”事件的数据集。
交叉比对后,一个隐秘的规律浮现出来:
那些在断片发生时正从事创造性活动的人——作家、画家、作曲家、程序员——事后有超过七成报告自己“突然获得了灵感”。
不是思想的窃取,也不是记忆的植入,而是……某种阻碍被温柔地移开了。
仿佛园丁修剪掉了遮挡阳光的多余枝叶。
手机响起,是父亲沈逸的来电。
“晓娜,看新闻。”
沈逸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国商务部刚刚发布公告,撤销了对稀晶技术的出口管制议案。”
“什么?”
沈晓娜几乎不敢相信。
“不止国。eu、j、a……过去两小时内,七个主要经济体相继发布类似声明。”
沈逸深吸一口气,
“理由出奇一致:‘基于最新技术评估,稀晶技术对全球可持续发展具有不可替代的积极影响。’”
这不符合他们运作的常理。
除非……有某种力量,轻柔地扭转了评估的天平。
沈晓娜调出各国关键决策者昨日的公开行程,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巧合:
所有相关人物都在昨夜经历了“断片”。
而在断片前后,他们的公开表态发生了微妙转变——并非被操控,而是某种根深蒂固的敌意被悄然稀释,如同清水滴入浓墨。
“爸爸,”
她轻声说,
“园丁不只浇水……他还在改良土壤。”
西京,商务部会议室。
楚澜清坐在轮椅上参与会议,面前叠放着厚重的合作协议草案。
她的身体尚未康复,却坚持亲自处理,稀晶技术国际合作的后续议程。
奇怪的是,今日的谈判异常顺畅。
国代表甚至主动提议:
“我们可考虑在联合国框架下,构建稀晶技术共享平台,前提是中方愿意提供基础专利的合理授权。”
“合理授权”——这个词在以往的谈判桌上从未被提及。
中场休息时,楚澜清在洗手间的镜前整理鬓发。
镜中的自己难掩憔悴,双眼却格外清明。
她无意识地轻抚腹部,那里不再隆起,却萦绕着一种奇异的空虚。
就在这时,镜面上悄然浮现出淡淡的字迹——并非反射,而是直接凝结于玻璃内侧,宛如水汽书写:
“他很好。眼中的星空是礼物,不是负累。待他学会言语,自会告诉你所见的世界。——园丁”
字迹持续了五秒,如朝露般消散。
楚澜清没有惊惶,也未低呼。
她只是静静注视着恢复清澈的镜面,轻声说道: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