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脉动不是震动，不是冲击。
它来得极其突兀，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身上，两人还未从方才抵御冲击的巨大消耗和令牌讯息带来的震骇中缓过神，脚下传来的触感便让他们的呼吸同时一滞。
那不是之前地脉灵力狂暴沸腾的混乱感，而是一种深沉的、缓慢的、仿佛某种庞然巨物在深深地下苏醒过来，开始第一次心脏搏动般的“咚——咚——”声。
这声音并非真正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穿透了泥土岩层，通过脚掌，通过残存的阵法，敲打在他们的神魂感知上。
沉闷，浑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蛮荒之意，更夹杂着一丝他们绝不陌生的、属于混沌源种的冰冷气息。
每一次“搏动”，周围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紊乱灵力便会随之轻轻一荡，象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呼吸。
“它活了？”魏无羡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勉强站直身体，与蓝忘机一同死死盯着脚下。
阵法内核的光芒因为这诡异的脉动而明暗不定，净尘兰的叶片蜷缩得更加厉害。
蓝忘机脸色苍白如纸，方才消耗最巨，但他此刻的眼神却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寒刃。
他没有回答魏无羡下意识的问题，而是迅速闭目，将仅存的神识不顾一切地沉入地下，直扑那封印所在！
这一次，不再需要小心翼翼。
那脉动如此明显，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蓝忘机的神识几乎瞬间便“看”到了地底深处的情景。
封印银球依旧存在，表面的古老符文依旧在流转，但整个球体在随着那“咚咚”的节奏，微微地、同步地胀缩！球体中央的混沌源种，不再是之前缓慢搏动的灰色心脏模样，它表面的暗纹此刻正散发出一种诡异的、仿佛活物血管般的微弱灰光，那些灰光随着脉动明灭，与封印银球的胀缩完美同步。
更让他心头沉到谷底的是，之前探查到的那些细微裂缝，尤其是底部与地火馀脉相连的那道暗裂，此刻正有极其稀薄、却无比凝练的灰色雾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没有散逸，反而如同有生命般，缠绕在裂缝周围，象是在加固、在扩张这小小的信道。
“封印未破，但其内之物已彻底苏醒，正尝试与外界地脉，尤其是地火馀脉创建更深联系。”
蓝忘机收回神识，睁眼语速极快地说道，每一个字都象冰珠子砸在地上，“观星台所测无误，星陨波动的内核指向改变，并非偶然。是它在主动牵引，或者说，在回应古墟那边的波动，甚至在试图成为新的源头。”
魏无羡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守着的不是一个被动等待冲击的炸弹，而是一个正在尝试主动引爆自己、并可能连锁引爆更可怕东西的活体雷核！
“玄素老道让我们撤离”他喃喃道，随即猛地摇头，抓住蓝忘机的手臂，“不行！不能撤！咱们一走，这阵法没了主持，它一旦真的冲破封印或者彻底连通地火，引发的灾难绝对不止毁了这个山谷！这方圆几百里恐怕都”
“我知。”蓝忘机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指尖冰凉，“不能撤。”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尤豫。
云深不知处的教导，他自身的道义，乃至对这片已然成为他们“家”的山谷的责任，都让他绝不可能在此刻转身离去。
“但需立刻通知玄素真人此地确切异变，请求支持，或获取遏制之法。”
“对，传讯！”魏无羡立刻去摸令牌，手却有些抖，不只是脱力，更是因这急转直下的局势。
他强行定住神，与蓝忘机再次将神识沉入令牌，将地底混沌源种苏醒、脉动、尝试连接地火馀脉的情况，以及他们的判断，尽可能详细地传递出去。
这一次传讯，两人都感觉令牌汲取灵力和神念的力度更大，仿佛那边的接收者也处在极度紧张的状态。
传讯完毕，两人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不稳。
但他们不能倒下。
魏无羡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和刺痛让他精神一振，他看向蓝忘机，发现对方正默默调息，脸色依旧难看，但背脊挺得笔直。
“咱们现在怎么办？干等着？”魏无羡环顾满目疮痍的山谷，又感受着脚下那持续不断、仿佛催命符般的低沉脉动，焦躁感如同蚂蚁啃噬心肺。
蓝忘机目光扫过残存的阵法，又看向那株光华微弱的净尘兰，脑中飞快推演。“阵法需修复，至少需稳固内核，维持基本隔绝与监测。净尘兰的调和之力至关重要，需助其恢复。”
他顿了顿，看向魏无羡，“此外，需有人时刻监控地底脉动变化，尤其是其与地火馀脉的连接进度。若其尝试强行突破封印，或连接进度突然加快，需提前预警，并设法干扰。”
“修复阵法我来，这个我熟。监控地底”魏无羡皱眉，“咱们俩现在这状态，神识下探太危险，消耗也大。能不能用阵法辅助？在监测阵法基础上，增加一个专门针对那脉动和混沌气息的‘共鸣感应层’？就象在水里放个浮标，下面有动静，上面就能看到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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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忘机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可试。以净尘兰为内核，以其清正调和之气为引，布设‘清心共鸣阵’，专司感应混沌异动与地脉异常连接。此阵耗力较少，但需精确。”
“那就干！”魏无羡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先修复主阵内核，顺便把新阵的基盘布下。材料”
“我来准备。”蓝忘机立刻从乾坤袋中取出各种所需的灵石、灵粉、阵旗。他的乾坤袋简直象个百宝囊，关键时刻总能掏出需要的东西。
时间紧迫，两人顾不上休息，立刻投入到紧张的阵法修复与增设工作中。
魏无羡负责修复主阵受损的阵纹，尤其是几处出现裂痕的关键节点。
他操控着恢复不多的融合力量，如同最灵巧的绣工，将一丝丝灵力精准地注入裂痕，勾勒出弥补的符文。
这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确度，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下颌滴落。
蓝忘机则在一旁，以净尘兰为中心，用特制的、蕴含清灵之气的灵粉，在地面上勾勒出“清心共鸣阵”的阵图。
这个阵法结构相对简洁，但每个节点都需与净尘兰的气息以及原有的监测阵法完美嵌合。
他半跪在地上，指尖稳定，线条流畅，即便脸色苍白，动作也丝毫不乱，不时将合适的灵石嵌入节点。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言语交流，只有偶尔眼神的交汇和灵力的轻微碰撞、调整。
修复主阵时，魏无羡遇到一处复杂的三重节点破损，修补到一半感觉灵力接续有些凝滞，正皱眉，一股精纯温和的冰蓝灵力便从侧后方渡来，稳稳地托住他即将断裂的灵力丝线，助他完成了最关键的一笔。
魏无羡没有回头，只是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瞬。
布设新阵时，蓝忘机需要将一枚内核的“清心灵玉”嵌入净尘兰根系旁一寸之地，此处土质因灵力震荡变得松散，稍有不慎便会伤及灵兰根本。
他摒息凝神，正要动手，魏无羡的手从旁伸来，暗金色的灵力轻柔地探入土壤下方，先一步将那些松动的土石稳固、压实，形成一个完美的承托凹槽。
蓝忘机指尖微顿，随即稳稳将灵玉嵌入，分毫不差。
他们就象彼此延伸出去的手眼，互补着对方的消耗与疏漏，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力下，竟硬生生将修复和布阵的进度一点点推进。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处阵纹修补完毕，最后一枚灵石嵌入新阵节点，两座阵法几乎同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光芒稳定下来。
主阵的裂痕消失，光华虽不如全盛时明亮，却也稳固流转。
而新增设的“清心共鸣阵”则如同一张极淡的、几乎透明的光网，以净尘兰为中心微微荡漾开来，与主阵和监测阵相连，悄无声息地沉入地下，专注地感应着那特定的脉动与混沌气息。
成了。
魏无羡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块石头，连手指都不想动。
蓝忘机也缓缓在他身边坐下，呼吸粗重。两人都到了强弩之末。
脚下，那“咚咚”的脉动依旧缓慢而固执地传来，通过新布设的阵法，他们能更清淅地感知到它的节奏和强度。
暂时，没有加剧的趋势，与地火馀脉的连接似乎也处在一种缓慢渗透的状态。
但这平静，更象暴风雨眼中心那短暂的死寂。
“暂时稳住了。”魏无羡哑着嗓子说，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暮色四合，山谷里一片劫后残败的景象，唯有阵法微光和净尘兰的柔和光晕，带来些许安慰。
蓝忘机“嗯”了一声，从乾坤袋中取出水囊和补充灵力的丹药，先递到魏无羡嘴边。
魏无羡就着他的手喝了水，吞了丹药，一股温热的暖流散开，稍微缓解了四肢百骸的酸痛和丹田的空乏。
“你也吃。”魏无羡看着蓝忘机苍白的唇色，心头一紧。
蓝忘机自己也服下丹药，然后静静调息。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肩并肩靠坐着，听着彼此逐渐平复的呼吸，感受着对方身上载来的、微弱却切实存在的体温。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星河再现，却显得格外冷清。
山谷里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那地底深处传来的、规律到令人心悸的脉动，成为这夜色中唯一的背景音。
“蓝湛。”魏无羡忽然低声开口。
“嗯。”
“你说，咱们这次，能扛过去吗？”魏无羡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疲惫和茫然。
他很少这样直接地问出这种近乎示弱的话。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说什么“一定能”的空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魏无羡放在身侧、冰冷的手，将他整个手掌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用力握紧。
“我在。”他低声说，只有两个字。
魏无羡侧过头，在昏暗的星光下看着蓝忘机沉静的侧脸。
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眼眸此刻望着远方黑暗的山影，里面有疲惫，有凝重，却没有半分退缩或尤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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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简短却重逾千钧的两个字，象一股暖流，注入了魏无羡有些发冷的心底。
是啊，他在。
他一直都在。
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这正在苏醒的混沌深渊，这个人总会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这就够了。
魏无羡反手回握住蓝忘机，指尖用力到发白，然后将头轻轻靠在了蓝忘机的肩上。
“嗯。”他应道，闭上了眼睛，“你在，我在。咱们一起。”
蓝忘机微微偏头，脸颊轻轻贴了贴魏无羡汗湿的额发，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将他更紧地揽住。
两人依偎在这片残破却依然被他们坚守的桃源之中，在星空与地渊之间，在未知的风暴眼中心，静静等待着，积蓄着力量，也汲取着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那份温暖与勇气。
而就在这时，那枚一直安静的天机阁令牌，再次毫无征兆地、剧烈地发烫震动起来！
这一次，传来的并非玄素真人的声音，而是一段极其简短、仿佛在剧烈干扰中断续传来的、陌生的急切讯息：
“天衍古墟封印出现裂隙！有东西出来了！正向东北方向高速移动！警告！有东西冲你们去了！小心是活的！”
讯息戛然而止，令牌滚烫，仿佛要烧起来。
魏无羡和蓝忘机霍然睁开双眼，瞳孔骤缩！
东北方向活的从古墟封印里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