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彼得醉心于他的发展基地的时候,在遥远的柏林,一群具有奇妙渊源的人也在一次偶然中相遇。
时值8月,施普雷河上的夏风裹挟着水汽与些许鱼腥,拂过柏林城市宫的金色穹顶。
一辆朴素的马车越过橡木桥、碾过石板路、惊飞地上啄食的麻雀。
“吁--嗬!”
随着车夫一声低沉的吆喝,马车停在了宫殿正门的霍亨索伦黑鹰纹章之下。
马车车门被一只白淅的小手推开,索菲亚小跳着跃下马车,随手拨开漂荡到脸上的发丝。
“索菲亚!”
少女身后,约翰娜在车夫的搀扶下步下马车,见到女儿不庄重的动作,皱着眉头直呼她的名字。
索菲亚闻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整理好表情后转身。
“请您见谅,母亲。”她拉着裙摆屈身行礼后道歉,只不过连一旁的车夫都能听出她语气中的敷衍。
约翰娜忧心极了,也不知道第多少次的嘱咐:“这次宫廷沙龙,国王陛下也会出席,你可千万不能失礼。”
“知道啦,不会眈误您上进的。您就这么急着把我嫁到俄罗斯去?”索菲亚知道对方的心思,忍不住出言讥讽。
“这已经是既定事项,我还不是为你着想!”约翰娜哼了一声,仰着头越过索菲亚往宫殿的一处侧门而去。
索菲亚在心里叹了口气跟上。
尽管是大白天,数百只蜡烛的火焰仍然在水晶吊灯上摇曳。
光线不是必要的,表现出宫廷的奢靡才是,也许宫廷的主人要照亮的不只是这处偏厅,还有他的王权。
这是一次小型沙龙,人数不多。
这让宫廷总管伤透了脑筋,因为这儿说是偏厅,但面积也极大,举行这种小型沙龙会让场面显得空荡荡的。
一旦有挑剔的客人对此抱怨,就意味着他的失职。
当然也不能换地方,因为这儿离国王常去的花园最近,国王遛完狗后可以直接参加沙龙。
为了不让场面显得冷清,宫廷管家机智地用了大量的丝绸流苏垂在半空,流苏遮挡下的丝丝阴影,竟让这场大白天举办的沙龙有了种私密的氛围,也算另辟蹊径的解决了问题。
参加这场沙龙的都是来自科学界或艺术界的学者、画家、文学家等等,腓特烈二世经常会在宫廷里招待这些人,以示自己的开明。
此时国王还没来,客人们自发的形成了一个个谈话的圈子。
约翰娜如蝴蝶般穿梭于不同的圈子之间。
在偏厅里高谈阔论的都是男性,他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渴望着吸引他人的注意。
约翰娜经验十分丰富,她捧着酒杯侧耳倾听,时不时的一个注视、一句吹捧、一声小小的惊呼,都让圈子里的气氛越发高涨。
自己的母亲在忙于社交,索菲亚则在角落里发呆。
她端庄的靠在软垫长椅上,手臂靠着扶手,眼神却盯着半空中的丝绸,神游天外。
流苏轻微摇晃着,每当其靠近吊灯上的蜡烛,索菲亚就在心里喊加油。
而流苏一荡回去,她就在心里叹气。
来来回回间,流苏始终没有被点燃,显然宫廷管家没有那么蠢,索菲亚想让这场沙龙因意外终止的心愿注定不会实现。
索菲亚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母亲偶尔飘过来的眼神,她不可避免的想起自己未来的命运。
她不知道约翰娜从哪儿得到的消息,说是俄罗斯女皇有意选择自己当皇储妃。
从那之后,约翰娜就开始频繁带她参与各类社交场合。
前世面临催婚她可以躲在研究院不回家,但在这里她无处可躲,没有监护人陪着她连家门都出不去。
18世纪的贵族少女不可能单独出门,索菲亚如同珍稀鸟类,始终生活在镀金笼中。
每一次她迈出家门,都是被女仆的裙裾、家庭教师的叮嘱或马车的帷幕束缚着。
问他们原因,回答就是事关未婚少女的贞洁和名誉,而贵族少女的名誉是家族的重要资产。
嫁入俄罗斯皇室的事情有了成功的苗头,本以为能躲过这一遭的索菲亚瞬间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她的反抗毫无结果,事关家族兴衰,所谓的催婚完全不象她前世经历的那样‘温情脉脉’。
周边的人对她的反抗完全无法理解,讥讽、冷眼、恳求,压力如蛛丝般将她层层包裹,撕不开也扯不断。
‘举目无亲’的索菲亚最终还是妥协了,只能在心里祈祷彼得三世确实如历史上那样,对她根本不感兴趣。
“我哪是当叶二的料啊。”索菲亚在心里自嘲。
“国王陛下到!”宫廷侍从的高喊让索菲亚回过神。
索菲亚起身看向门厅,打头的是三只身材细长、毛色雪白的猎犬。
腓特烈二世确实如他跟宫廷总管交代的那样,遛完狗直接过来的。
“恭迎陛下。”
腓特烈二世眉头紧皱着步入偏厅,此时听到宾客们的声音随手将牵着的绳子交给侍从,漫不经心的对宾客们摆摆手,表示自己听到了。
随便挑了张椅子坐下,他换上和煦的笑容等着一位位客人上来寒喧。
索菲亚看不懂在场的人是怎么决定顺序的,但现场的人显然有他们自己的一套规则。
有人向国王走去,有人装作不在意的跟身旁的人交谈,其实心神都放在了国王在的方向。
不少人交谈的声音大了许多,话题也半点不离自己的创作。
约翰娜不动声色的来到自己女儿身旁,拉着她一起找人聊天。
索菲亚在人群中僵硬的笑着,她也不出声,只时不时的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然而不知不觉间,索菲亚竟然发现自己到了国王不远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母亲是怎么办到的。
这时一个名字飘入她的耳朵,瞬间让她扭过头去看。
他尽量不去看对方蒙着铅灰色阴翳的右眼,那让他很不舒服。
挺括的额头下,欧拉一侧的眼皮如干瘪的豆荚垂坠着,但完好的左眼却闪铄着智慧的光芒,十分明亮。
腓特烈问什么,欧拉就答什么。
欧拉有些佝偻站着,他嘴角含笑:“最近在计算金星的轨道,殿下。以往的计算方式不够精确,最近我又想起当初跟莱布尼茨先生的交流了,我阐述的变分法显然还可以改进,最大、最小极值”
腓特烈二世的眼神逐渐迷茫,皱着眉头看着侃侃而谈的欧拉。
“恩,做的很好,继续你的研究。”终于等到欧拉停下,腓特烈二世漫不经心的交待了一句。
接着立马摆摆手表示你可以走了。
欧拉转身时听到了国王跟侍从的低语:“我需要会下金蛋的鹅,但它实在不够优雅。”
他听懂了国王的隐喻。
腓特烈二世立志将柏林打造成“北方的雅典”。数学作为理性之王冠,是他重点扶持的领域,他也因此对自己委以重任。
但两年多相处下来,欧拉发现自己已经逐渐被轻视。
国王喜欢诗歌、喜欢哲学、喜欢优雅的智慧,但他理解不了数学的理性与优美,也嫌弃自己的土气。
“没关系,有个能安心研究的环境就可以了。不要奢求太多,莱昂哈德。”欧拉在心里自言自语。
“欧拉先生?”
嗓音象是风铃一般清脆,还有些微微的颤斗。
欧拉这才发现自己被一位明媚的少女拦住了。
他微微后退半步:“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女士?”
欧拉点头。
“七桥问题是您解决的?”
欧拉没想到还会有年轻姑娘知道自己的学术成果。
“这姑娘大概来自柯尼斯堡?”欧拉心想。
他继续点头。
索菲亚终于有了见到历史人物的史诗感,国王、女皇之类的人物于她无感,但那些科技史上大名鼎鼎的学者就不一样了。
上下打量着欧拉,索菲亚在心里感慨:“就是您让我学得差点掉头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