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火光尚未彻底熄灭,地底深处传来的闷燃声,如同这片土地压抑不住的怒吼。
关隘地牢,潮湿阴冷,空气里混杂着铁锈、霉菌和隐约的血腥气,足以让最悍勇的囚徒心胆俱裂。
然而,此刻被关押在最深处牢房里的那个“钦差”,却没有遭受任何刑具的折磨。
他叫周勉,虽然此刻他更习惯别人称他为“王大人”。
他身上那套本该象征着天子威仪的钦差官服,早已在连日的颠簸与惊吓中变得皱巴巴,沾满了泥污,看上去比囚衣还要狼狈。
种昭,这位来自西军的铁血先锋,没有动用一根鞭子,没有烧红一块烙铁。
他的审讯方式,堪称诡异。
他只是简单地命令亲兵,将一摞摞泛黄的信纸,堆在周勉的牢房外,然后命两名嗓门洪亮的兵士,不分昼夜,轮流高声诵读。
“……二娃他娘,勿念。此去辽东,路途遥远,不知何年能归。新发的冬衣甚是厚实,想来这个冬天不会再挨冻了。你腿脚不好,入冬前记得多备些柴火……勿让我儿忘了,他爹是神箭营的兵……”
“……阿姐,见信如晤。军中发了饷银,我托人捎回二两,给外甥买几支糖葫芦。告诉他,舅舅在北边打契丹狗,守着咱大宋的门,待他长大了,也要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这些,全都是当年神箭营三百遗属被押解离京前,偷偷留下的家书。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生离死别的悲戚与对家人的无尽牵挂。
第一天,周勉盘膝而坐,闭目塞听,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乃王黼相公心腹,见惯了朝堂风浪,岂会被这点“攻心”的小伎俩动摇?
这些不过是些将死之人的哀嚎,与他何干?
第二天,诵读声仍在继续,像不知疲倦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的耳膜。
周勉开始烦躁,他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试图用自己的声音盖过那魔咒般的诵读。
可那声音仿佛有生命,能钻进骨头缝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到了第三夜,风雪更大了,呼啸的北风如同鬼哭,伴着那悲戚的家书声,钻入地牢。
“……爹,娘,孩儿不孝!此去,或为国尽忠,或为鱼鳖……只恨不能再为您二老送终……”
一个年轻士兵用沙哑的嗓音读到此处,许是想起了自家的亲人,竟哽咽得读不下去。
牢外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正是这片刻的死寂,彻底击垮了周勉紧绷的神经。
“哇——”的一声,他猛地趴在牢门上,涕泪横流,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嚎哭。
那哭声凄厉而绝望,在阴森的地牢里回荡不休。
“别念了!求求你们,别再念了!”他疯狂地摇晃着冰冷的铁栏杆,状若疯魔,“我说!我全都说!”
他瘫软在地,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双目失神地望着黑暗的角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王黼相公……是王相公许我三代富贵……可我不知道会是这样……我不知道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悔恨与恐惧:“那三百遗属……那三百多条活生生的人命……是我!是我亲手将他们押上囚车,送去辽东的!他们的眼神……他们的眼神夜夜都盯着我!!”
地牢的甬道深处,脚步声伴随着木拐触地的“笃笃”声由远及近。
追命拄着拐,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伤势未愈,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雪夜里的寒星还要锐利。
他没有看周勉,目光直接落在了对方那件皱成一团的官服袖口上。
“你袖口上沾的,是汴京‘醉仙楼’特制的松烟墨。这种墨,为了防止账目被篡改,混入了西域奇香,三年不散。”追命的声音冷得像冰,
“很不巧,三个月前,我刚查抄了一批伪造的盐引,上面的印泥,用的就是这种墨。而那批盐引的源头,最终指向了通进司的一份失窃密函。”
周勉的身体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追命的眼神终于落在了他的脸上,那眼神像一把尖刀,要将他的灵魂剖开。
“你根本不是什么钦差。你是通进司的录事,赵珫的旧部,名唤周勉。三年前,你在一次‘意外’中假死脱籍,从此改名换姓,成了王相公府里一条看不见的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勉的心上。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最后一点侥幸和伪装被剥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在这个四大名捕之一的面前,任何狡辩都是徒劳。
“……是。”周勉彻底崩溃,如同倒豆子般将一切和盘托出,“王黼老贼……他私藏了‘双诏匣’,就在他府邸书房的密室里!一真一假,随时可以偷天换日!”
消息如同一道闪电,瞬间传到了金风细雨楼在雁门的临时据点。
杨无邪铺开信纸,笔走龙蛇,正准备将这惊天秘闻飞鸽传书给远在总舵的楼主苏梦枕。
“不必了。”
一个沉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杨无邪回头,只见种昭一身戎装,铁甲在烛火下反射着森然的寒光,他身后,一匹神骏的西凉快马已经备好,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白色的热气。
“我亲自回汴京!”种昭的眼神坚定如铁,“杨总管,替我传信给李纲大人,若他愿为我作保,我便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天子开匣验诏!”
杨无邪看着这个执拗的军人,他深知此行凶险,王黼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这无异于孤身闯龙潭虎穴。
然而,还未等他的信使出发,一骑快马已从关内冒雪疾驰而来。
来人是李纲的亲随,他带来的不仅是口信,还有李纲本人的身影。
关外十里长亭,李纲这位刚正不阿的枢密院副使,须发皆白,身披一件厚重的大氅,任凭风雪打在脸上。
他看到种昭,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份墨迹未干的奏疏草稿,递了过去。
“老夫早已草拟奏本,参王黼十大罪状!”李纲的声音在风雪中雄浑如钟,“结党营私,构陷忠良,通敌祸国……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唯独缺的,就是这‘双诏’的铁证!”
种昭接过奏疏,只觉重于千钧。他对着李纲,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有大人此言,末将万死不辞!”
临行前,种昭忽然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金丝楠木匣,郑重地交到杨无邪手中。
“这是陛下亲赐的真诏。”种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铿锵,“杨总管,若我三日不归,或有不测,你便以此诏号令各路援军——陆寒非叛,乃国士!雁门关,寸土不让!”
杨无邪,这位素来谨慎多疑、凡事以利益为先的金风细雨楼大总管,第一次没有算计得失,而是对着这位西军悍将,深深地拱手作揖,一揖到底。
他直起身,看着种昭绝尘而去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轻声呢喃,仿佛在回答苏梦枕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楼主说得对,有些火,得靠军人来点。”
当夜,汴京城内,王黼府邸的灯火突然大炽,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烟雾汹涌,遮蔽了月光。
种昭心中一沉,他已预感到不妙,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冷气,一跃而起,如影随形般潜入了王黼府邸的密室。
密室内,烛火摇曳,笼罩在一片阴森的气氛中。
种昭迅速扫视四周,只见密室的一角摆放着一个精致的木匣,正是那传说中的“双诏匣”。
然而,当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匣盖时,里面空无一物,唯有一枚半截的西夏铜符静静地躺在匣底,映着昏黄的烛光,显得格外阴冷。
种昭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而上。
他猛然醒悟,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内斗,而是楚相玉与王黼之间的明争暗斗。
楚相玉早已与王黼分赃不均,故意泄露线索,引宋廷内斗,以达到最终的胜利。
他感到自己被利用了,而真正的目标,恐怕还在更深处。
远处,宫墙之上,红灯笼再次点亮,仿佛一双selectors的眼睛,注视着这片混乱。
种昭望着那红灯笼,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知道,主和派的第二套弃守计划已经启动,而他,必须赶在时间的洪流中,找到那最后的线索。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密室外传来,种昭迅速藏身于暗处。
门外,一人低声唤道:“大人,火势太大,已经控制不住了!”种昭的眉头微微一皱他心中暗自决定,无论如何,他必须将这半截铜符带回雁门关,交给陆寒。
此时,宫墙上的红灯笼依旧明亮,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真相。
种昭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坚毅。
他猛地一跃,消失在密室的暗影中,只留下一句低沉而坚定的话语——“真相,不会被大火吞噬。”
红灯笼的光芒在夜色中愈发明亮,种昭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火海中。
远处,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仿佛迎接着某种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