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坊甲字胡同。
小院幽深,方厉在院中来回踱步。
他第三次停下脚步,望向那扇紧闭的院门。
“他怎么还不回来?”
阴影里,倚墙而立的青鳶抬起头。
她已换回了自己的青衣,易容褪去,露出原本清秀的面容。
“公子稍安勿躁,他与我搭档三年,从未失手。”
话音未落,院外巷道中,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疾不徐,正朝著小院而来。
青鳶唇角微扬,紧绷的身躯悄然放鬆。
“他回来了。”
虽比预想中晚了些,但总算赶在宵禁之前回来了。
只要拿到人头,立刻就能出城。
方厉死死地盯住院门,仿佛已经看到白玉京的人头被王蟾拎进院中。
吱呀——
脚步声果然在院门口停了下来,院门被人推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迈过门槛,踏入院中。
然而那人不是王蟾,反而是方厉的梦魘——白玉京。
虽然他做梦都想將白玉京碎尸万段,但是真正面对白玉京之时,恐惧瞬间便將他淹没。
因为,白玉京真的曾经一次次把他碎尸万段过。
方厉脸上的期待瞬间冻结,他喉咙滚动,下意识后退一步。
“白玉京,你、你没死!”
白玉京关上了院门,好整以暇地扫了一眼院內的两人。
“听人说你五万两要买我的人头。”
见到白玉京出现的那一刻,青鳶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娇躯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对方既然站在这里,那就意味著王蟾失手了。
王蟾的实力她再清楚不过,用毒和近战皆是一流,竟然栽在了这个看似紈絝的世子手里?
今夜想要带方厉安然离开京城,恐怕已难於登天。
对方敢单枪匹马找上门来,必然有所倚仗,或许院外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就在她心念电转之际,耳畔传来方厉颤抖的怒吼声。
“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青鳶深吸一口气,今日若想离开,无论如何都要先解决掉眼前之人。
她右手五指猛地收紧,抽出了手中的绣春刀。
刀光闪烁的剎那,白玉京的目光越过眼前的青鳶,看到了屋內躺在地上的柳鶯。
电光火石间,他便明白了眼前拔刀之人的身份。
“初圣宗,京师站点,银牌使青鳶,五品修为,最擅长易容。”
底细被一语道破,如同赤裸於人前。
青鳶心中骇浪滔天,挥出的刀势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滯。
就在这一瞬间,白玉京动了。
他右手探出,双指夹住了凌厉劈下的刀尖。
紧接著,他腰身微拧侧踹,狠狠印在青鳶的小腹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爆开,青鳶只觉一股巨力猛然灌入体內,五臟六腑仿佛瞬间移位。
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了院墙上。
院墙竟被撞得凹陷下去,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纹路。
青鳶的身体软软地沿著墙壁滑落在地,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生机。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剎那,她才明白自己究竟对一个多么可怕的存在拔刀——二品境!
绣春刀落入白玉京的掌心,他默不作声地一步步朝著方厉逼近。
“你不要过来啊!”
方厉双腿抖如筛糠,却依旧嘴硬。
“你不能杀我,你得把我送回玄镜司,交给朝廷法办!”
“我姑姑是皇后,你敢动我,她必將你碎尸万段!”
“我大哥可是神霄宫道子,青云榜第三,二品境的高手!”
白玉京手中的绣春刀微微抬起,眼神淡漠地开口道。
“下辈子,注意点儿。”
一点寒芒闪过,绣春刀刺入方厉的胸膛,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巨大的惯性带著方厉连连后退,身体被死死钉在了墙上。
方厉的视线开始模糊,但那双死死盯著白玉京的眼睛里,却满是怨毒。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可白玉京也休想活!
“黄泉路上我等著你!” 方厉用尽最后的气力,抬起了左手。
他五指结成一道邪戾手印,猛地按向自己的天灵盖。
“以我魂灵,奉请邪神!”
剎那间,一股阴冷的气息自他体內爆发开来,周身燃烧起黑色火焰。
方厉发出悽厉的惨叫,因为他的神魂正在被强行抽离。
与此同时,一道黑线没入白玉京的识海之中。
“血魂追命印!”
这是初圣宗燃魂献祭的禁术,以施术者永世不得超生为代价,將神魂献祭给邪神。
施展此术之后,凶手便会被邪神留下印记。
正是因为白玉京非常熟悉此禁术,所以他才知道此术无解。
这道印记並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只不过,方家的人很快便会知道是谁杀了方厉。
对於体內被种下印记之事,白玉京並没有太过慌张。
虽然无法抹除这道印记,但不代表没有办法应对。
让白玉京更在意的是方厉绝不可能是初圣宗之人,但是他为什么施展初圣宗的禁术?
“剧情越来越不对劲了。”
白玉京快步走进屋內,从地上散落的麒麟卫衣袍中找到一支小巧的金属圆筒。
这圆筒仅有拇指粗细,通体玄黑,上面阴刻著玄镜司独有的獬豸纹路。
底部引信处则是一圈醒目的朱红色,正是玄镜司用於紧急召集附近人手的传信烟。
他將筒口对准逐渐暗淡的夜空,猛地拉动了底部的引线。
咻——
一道赤红色的光焰尖啸著冲天而起,在暮色四合的天幕最高点轰然炸开,化作一团耀眼的红色光晕。
原本他只想暗中解决掉方厉,却没有想到被种下了印记,如今只能以身入局了。
方家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所以他必须让玄镜司抢先介入,將水搅浑。
做完这一切,白玉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正是从王蟾身上搜出的迷魂液解药。
他捏开柳鶯的下頜,將瓷瓶中的无色液体滴入她口中。
不过片刻,柳鶯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她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聚焦后,猛然坐起观察四周。
然而,发现眼前之人竟然是白玉京之后,她眼神中的警惕瞬间化为疑惑。
“世子爷,您怎么会在这里?”
她挣扎著起身,却依旧感觉浑身酸软无力,之前的记忆更是一片混沌。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包围这里,任何人不得出入!”
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响起,让白玉京有些猝不及防,他怎么都没想到姜白竟然来得这么快。
下一刻,面若寒霜的姜白已经带领一队麒麟卫涌入了小院。
姜白的目光迅速环顾四周,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院中,方厉和青鳶的尸体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这与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已经逃出玄镜司地牢的方厉,竟然死在了柳鶯的院中。
“柳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鶯张了张嘴,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从何说起。
然而没等她组织好语言,一旁的白玉京便向前一步,早已经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
“娘子,你来得正好。
我傍晚途经永和坊,碰巧发现了玄镜司要犯方厉的踪跡。
身为热心百姓,协助朝廷捉拿钦犯是分內之事。
我一想到柳千户就住在这甲字胡同,便立刻赶来想通知她。”
听到这,柳鶯转头看向白玉京,脸上的疑惑之色更甚。
有这回事?
白玉京指了指院內方厉和青鳶的尸体,继续说道。
“谁知我赶到时,却发现方厉和他的这名同伙竟已抢先一步闯入了柳千户家中,意图不轨。
幸得柳千户身手不凡,临危不惧,与他们在此英勇搏斗。
官民一家亲,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奈何方厉负隅顽抗,在混乱之中被我失手给杀了。”
柳鶯:???
前面的部分勉强对得上,可后面那什么独战群凶、英勇搏斗、击毙歹徒
她明明从头到尾都昏迷著,什么都不知道!
姜白的眉头紧紧皱起,白玉京这套说辞,听起来似乎能自圆其说,但细究之下,处处透著古怪。
她的目光落在柳鶯身上,带著一丝审视意味。
“他说的都是真的?”
柳鶯只觉得喉咙有些发乾,她张了张嘴刚想否认,可余光看到白玉京那张俊逸非凡的脸庞,隨即重重点头。
“世子爷说得没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