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京师,灯火如昼。
长街两侧,各色灯映得夜幕恍如白昼。
人流如织,笑语喧闐,交织成一片繁华的暖潮。
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街心开阔处那鏗鏘起舞的儺队。
姜白置身於这片鼎沸的人潮中,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身淡紫轻綃的大袖衫,料子柔软得过分,晚风一吹,便轻飘飘地贴在她身上。
尤其腰间空空荡荡,习惯了绣春刀沉甸甸坠在那里的分量感,此刻双手竟不知该往何处摆放,只得有些无措地虚拢在身前。
白玉京不知何时凑近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你现在的身份是新婚少妇,不是巡街的指挥使。”
闻听此言,姜白骤然浑身一紧,更多了几分无措。
“怎样才像新妇?”
白玉京挑起姜白光洁的下巴,命令道。
“叫夫君。”
望著那双近在咫尺的星眸,姜白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这个傢伙一定是故意占她便宜!
但为了完成任务,她又不得不妥协。
“夫君。”
“毫无感情。”白玉京提醒道,“你可以把我当成那条金鱼。”
闻听此言,姜白立即想到了自己在別院之中对著鱼缸喊出的肉麻至极的『夫君』,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
硬了,姜白的拳头硬了。
她扬起泛著杀意的笑脸,从喉咙之中挤出百转千回的称呼。
白玉京没有丝毫收敛,反而得寸进尺。
“乖,挽著为夫的手。
姜白深吸了一口带著甜腻气息的夜风,胸中一股鬱气翻涌,却不得不强行压下。
她微微侧首,美眸含怒地瞪了身旁夫君一眼,脸上却不得不努力漾开一抹堪称温柔的浅笑。
纤细的柔荑抬起,略显僵硬地挽住了白玉京的手臂,身子也顺势微微靠了过去,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状。
但隨著人流行走,两人难免有所摩擦,胸前柔软的边缘,时不时被白玉京的手肘扫过。
那触感隔著轻薄的衣料,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姜白指尖微微发颤,尽力將注意力投向远处跳跃的儺舞,试图忽略那一次次擦碰带来的异样酥麻。
可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在璀璨灯火映照下,娇艷不可方物。
姜白强压下那股异样,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那诡异的炼丹之法,从何处学来的?”
白玉京露出了一丝回忆之色,而后徐徐开口道。
“被人追杀,掉落悬崖,大难不死,习得神功。”
姜白看著他,半晌没有说话。
见状,白玉京眼眸微垂,大脑快速运转。
就在他想著编一个更像样点的说辞时,姜白突然一脸认真地开口问道。
“哪个悬崖?”
白玉京眉头一挑,他隨口一说,这丫头不会真的信了,並且也想去碰碰运气吧。
回想起攻略中提起的那处悬崖,白玉京隨口说出了一个地点。
“青州,断魂崖。”
两人浓情蜜意的模样,全部落入了不远处徐坤眼中。
他死死盯著手挽手的两人,尤其是师姐脸上那抹从未对他展现过的緋红与那身嫵媚装扮。
咯吱、咯吱!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儺舞鼓点如擂在他的心头,周围越来越热闹,他的心却越来越冰冷。
“站在师姐身旁的人明明应该是我!”
明月楼。
三楼雅间,窗扉洞开,夜风徐徐送入楼內。
京师之中,除了广寒台之外,此处是赏月的绝佳位置。
雕栏画栋仿佛將一轮玉盘揽入怀中,更是將朱雀大街灯火辉煌的盛景尽收眼底。
一位身著锦衣的年轻公子凭窗而立,目光懒散地扫过楼下人群,仿佛在搜寻著猎物。
倏地,他的目光定格了。 人群之中,一抹窈窕的紫色身影瞬间在他的瞳孔之中放大。
姜白身披轻綃大袖衫,云鬢微松,在灯火阑珊处,清冷中透著一丝柔媚。
这与他平日所见的那个冷若冰霜的指挥使判若两人,此刻的姜白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散发著诱人採擷的气息。
他喉咙滚动,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
“真美啊”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沈彩见状,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她扭动著腰肢,如水蛇般凑到年轻公子身旁,声音又软又媚。
“那位白世子今日刚从奴家这儿买走了一枚驻顏丹,想必这个时候指挥使大人已经服下了。”
听到这个惊喜,他猛地转过头,一把便將沈彩搂进了怀中。
沈彩娇呼一声,身子瞬间软得好似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顺势偎依在他怀里。
“姜白昨日刚刚完婚,又是玄镜司的指挥使。”沈彩仰起头吐气如兰,“奴家就知道公子一定喜欢。”
所谓的驻顏丹根本不是出自卓严之手,而是方家所炼製。
她背后之人便是方家的三公子,方厉。
方厉的手肆意地在她玲瓏的娇躯上游走摩挲,嘴角噙著一丝邪魅笑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那抹紫色的身影,怀中的温香软玉此刻在他脑海中,已全然幻化成了姜白那张清冷的脸。
驻顏丹內藏有他们方家炼製的梦蝶蛊,只要藉助服丹者一件贴身之物为引,他便可进入服丹者的意识世界。
在意识世界之中,他便是主宰!
任姜白是高高在上的指挥使,还是冰清玉洁的冷美人,都只能任他摆布。
“我要入她的意识,让指挥使也尝尝我的诸般手段!”
沈彩紧咬薄唇,颤声道。
“公子稍候,奴家这就去取她身上之物。”
方厉满意地笑了,手指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
“快去快回,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就在此时,姜白好似察觉到了他灼热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
广寒台。
此处是整个京师赏月最佳之处,寻常百姓只能仰望,却不知台上之人亦在俯视眾生。
晚风拂动第五璇璣宽大的袖摆,恍若乘风。
她目光清冷地扫过那片灯火璀璨的人间烟火,视线无意间掠过朱雀大街某处,驀地定格。
人群中,白玉京和姜白本就格外显眼。
更让她觉得刺目的是两人依偎在一起的甜蜜模样,姜白脸颊上甚至还带著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羞怯。
第五璇璣的目光瞬间冷了下去,莫名觉得那副恩爱画面无比碍眼。
她略微转过头,看向身旁侍立的上官有容,语气里透著一丝冷意。
“这就是你说的热闹?”
上官有容正欣赏著街上绚烂的儺舞与如潮灯火,闻言不由得一愣。
她茫然地看了看万分热闹的长街,又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贵妃冰冷的侧顏。
今日中秋,京师灯会確实是近年来最盛大的一次。
她实在不明白,这普天同庆的热闹景象,为何会引来娘娘这般不悦。
当然,这话她是不敢说出口的。
上官有容立即跪地,恭声道。
“娘娘恕罪。”
就在此时,白玉京似乎心有所感。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循著那感觉望向了广寒台。
月色与灯影交织,距离虽远,但他目力极佳,竟一眼撞入了一双寒若冰霜的凤眸之中。
四目相对,白玉京只觉得周身血液一凝,一股凌厉的寒意瞬间將他笼罩。
他身子下意识地一僵,背后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目光竟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白玉京心头巨震,自己何时得罪这位贵妃娘娘了?
广寒台上,第五璇璣也没料到白玉京会突然抬头望来。
那清澈又带著惊疑的目光,让她心中那丝无名火腾地一下更旺了。
她拈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贝齿轻咬。
一股极其尖锐的酸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蔓延至舌根,让她的眉头不由蹙起。
她猛地將口中酸涩咽下,再也不看长街第二眼。
“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