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阴冷,裹挟着山林间独有的草木湿气,吹拂在陵园肃杀的石阶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与硝烟混合的味道,刺入鼻腔,提醒着刚刚结束的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对峙。
陈冲的目光冷漠地扫过瘫软在地的李忠洋。
这个不久前还官威赫赫的男人,此刻像一滩烂泥般蜷缩着。
他昂贵的灰色西裤被失禁的骚臭液体浸透,身下是一片狼藉的水痕。
他那张曾经写满傲慢与算计的脸,现在只剩下涕泪横流的恐惧,还有毫无尊严的乞求。
陈冲胸腔里原本迸射而出,几乎要焚烧掉他所有理智的怒火,在看到这副景象时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骤然熄灭了。
甚至,连鄙夷都显得多余。
他懒得再多看一眼。
枉为父母官,食民之禄,却无半点风骨。
在真正的利刃面前,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
这样的货色简直是对“人”这个字的一种侮辱,更是对他身上这身制服所守护的秩序的莫大讽刺。
“带走。”
陈冲只说了两个字,便不再理会。
他走到全场唯一的焦点,那个从头到尾都站在那里,被上百个红点锁定,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吴振雄面前。
“给他们所有人,上手铐。”
“包括你。”
陈冲握着枪的手,手腕微微下压。
黑洞洞的枪口,从吴振雄的心脏缓缓下沉,最终定格在他的膝盖上。
这个动作,不止是警告,更是满满的羞辱味道。
它在无声地宣告:我随时可以废了你,让你像刚才那两条死狗一样。
你那些骄傲,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咔哒!”
“咔哒!咔哒!”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接连响起。
蛟龙队员们动作迅捷,将那群早已放弃抵抗的黑衣内卫双手反剪,一个个铐上银手镯。
他们低着头,被战士们推搡着排成一列,朝着山下的军用运输卡车走去。
汪黎和李忠洋也被两名队员架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拖走,脸上满是死灰。
山道上,转眼间就空旷了许多。
只剩下吴振雄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两名队员走上前,准备给他上手铐。
可吴振雄的脸上,没有丝毫焦急或者慌乱。
他甚至主动伸出了双手,配合着队员的动作。
那份从容,那份镇定,不像是即将被捕的嫌犯,反倒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嗯?
陈冲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渐起一丝不安的预感。
这种的镇定,似乎不是装出来的。
他有恃无恐?
他在等什么?
在这种局面,他还有招?
陈冲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被他否掉。
就在这时。
“滴滴”
尖锐、急促的电子音,从陈冲的作战服上传来。
是加密通讯器。
陈冲的心猛的一跳,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他扶正耳麦,按下了接通键。
里面传来的是本次行动的总指挥,海军总部情报室主任,刘远舟将军的声音。
陈冲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杂念,正准备开口汇报。
“报告首长,‘长城’行动顺利,目标苏诚安全,现场抓捕吴氏集团内卫四十八人,主犯吴振雄”
他的话还没说完。
通讯器那头,刘远舟用一种极度不甘,又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打断了他。
“陈冲。”
只叫了两个字,刘远舟就停顿了。
通讯器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那压抑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陈冲感到窒息。
他知道,出事了。
“那个吴振雄”
刘远舟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艰难。
“你放他走。
轰!
陈冲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连带着耳麦里的信号都出现了杂音。
“什么?”
“首长,您说什么?风声太大,我没听清!请您再说一遍!”
他在给自己找借口,也在给对方一个收回那句荒唐命令的机会。
放他走?
开什么国际玩笑!
为了这次代号“长城”的紧急行动,他们蛟龙突击队从接到命令到完成部署,总共用了不到六个小时!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整个情报部门都在超负荷运转,后勤保障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调动资源。
他手下的这群兄弟,更是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就直接投入了战场!
现在,罪魁祸首,这个无法无天、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就在眼前!
他已经被剥夺了所有的爪牙,只要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将他彻底绳之以法!
可现在,却要放他走?
陈冲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几张张面孔:那些被吴氏集团紧追击的苏诚,还有刚刚就倒在不远处,身受重伤的警察谭桥和王浩
放走吴振雄,对他们如何交代?!
这种掌控着巨大社会资源和人脉网络的人,一旦让他从这里安然无恙地走出去,就等于彻底纵虎归山!
后面再想找到如此完美的机会将他抓捕归案,难度将呈几何倍数疯狂增长!
他会变得更加警惕,更加疯狂,他的报复将会席卷所有与此事相关的人!
这不叫放虎归山,这叫养虎为患!是亲手把一头饿疯了的猛虎,放回到满是绵羊的村庄里!
通讯器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令人发疯的沉默。
每一秒,都像是在陈冲的心头敲着重鼓,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过了足足七八秒,刘远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那是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无奈,却也更加不容置疑的声音:
“这是命令!吴振雄这个人,放他走。”
这不是商量,不是请求。
是命令。
一个军人,必须服从的命令。
陈冲的呼吸瞬间停滞,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与此同时,一直被队员控制着的吴振雄,脸上终于露出了预料之中的表情。
他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扩大。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两个准备给他上手铐的队员,而是将视线越过他们,直接对上了陈冲。
他歪了歪头,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战士的耳朵里。
“我可以走了?”
那语气,不是询问,而是打脸般的通知。
陈冲咬紧了后槽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一股腥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胸膛剧烈起伏,肺部火烧火燎,几乎要炸开。
他们是蛟龙,是国之利刃,是战无不胜的象征!
他们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不,是恶贯满盈的豺狼,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飞走?
但作为军人,他又必须服从命令!
可作为一名战士,眼睁睁看着罪魁祸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离开,这比让他挨一枪还难受!
这是耻辱!
是对他身上这身军装的践踏!是对所有牺牲和付出的背叛!
他能感觉到身后队员们投来的目光,有不解,有愤怒,有屈辱。
但他不能解释。
也不能违抗。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句话,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其他人带上车,这个人放他走!”
“是。”
这句话,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陈冲猛地侧过脸,不愿再看吴振雄那张得意的脸。
得到许可,那两名队员也松开了手,脸上写满了不甘和困惑,但还是后退了一步。
吴振雄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昂贵的西装,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充满了仪式感。
他手插口袋,转身,一步,一步,悠闲地走下台阶。
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鞋底,踩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山道上,显得异常刺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冲和所有在场战士的尊严上。
山道上死寂一片,只有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和战士们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吴振雄经过瘫倒在地的谭桥和王浩身边时,甚至还停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浑身是血,连呼吸都变得微弱的警察。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投去一个轻蔑的,胜者才有的注视。
那视线里仿佛写着:你们的挣扎和血水,毫无意义。
谭桥和王浩咳着血,眼睁睁看着这个恶魔即将脱身,目眦欲裂。
他们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完了。
一切都白费了。
吴振雄收回视线,嘴角的笑意更浓,继续朝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异常的直挺,充满了挑衅和傲慢。
陈冲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就在吴振雄即将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即将彻底消失在拐角,消失在众人视线中的时候。
异变陡生!
陵园深处,那片最为阴暗、寂静的墓碑群中。
一道蓝白相间的人影,毫无征兆地,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恐怖疾风,猛地冲了出来!
那速度快到极致,在众人眼里只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人未到,一股冰冷刺骨,纯粹到了极点的杀气,已经如同实质的寒冰领域,瞬间笼罩了整个山道!
那股杀气,甚至比刚才上百名蛟龙队员集结起来的气势,还要凛冽,还要纯粹!
正悠然迈步,享受着胜利者姿态的吴振雄,那闲庭信步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背后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致命危机感,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他猛地回头!
可他只看到一道快到无法分辨的模糊影子,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他笔直地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