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刚过完一百七十寿辰的张真人来到藏武楼,找到元旭,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我的气血开始衰败了。
正在案前写字的元旭,手中毛笔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痕跡。
他抬眼看向张真人,对方脸上不见惊慌,也无悲戚,倒像是在说“今日风暖”般寻常,竟让人辨不出半分情绪。
“受岁之炁,百八而终。”
张真人抬手抚了抚頜下长须,缓缓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泰然,
“我还有十年,不知道这十年时间,修炼神识和运用臟腑玄妙气息的法门能否问世。”
他说话时,目光直直落在元旭身上,眼神里藏著一丝期盼。
显然,这几年他在这两件事上,毫无收穫。
元旭其实早有想法,也私下试过几次,只是始终没见效果,但他冥冥中有种预感:不是法子不对,而是时机还没到。
至於差的是什么时机,他也说不上来,如今张真人问起,索性便將想法全盘讲出。
首先,元旭將从本世界那边获取的“天人交感”的原理同张真人讲述了一遍。
然后,他才开始说起自己通过天人交感原理,生出的两种想法。
其一叫“观想法”,专为修炼神识。
用“格物”练出的神识,在脑海中构建出所格之物的完整意象,借天地间的实物与脑海中意象的特殊联结,观想以锤链壮大神识;
其二是“掐诀结印法”,用来调动臟腑玄妙气息。
此法的核心是“人体小世界”的理念:认为神识便是“人体小世界的天地神意”,通过特定手势引导这股“神意”,与“自然大世界的天地神意”建立联繫,再借这层联繫,引动臟腑中的玄妙气息。
张真人听完整个都呆愣住了。
若说元旭从前创造推演武道功法时,还能寻到几分“武学常理”的痕跡,今日这番理论,简直是天马行空,跳出了他一百七十年来形成的认知框架。
如果元旭不与他讲,他都不知道还能这般去“思考”人与天地自然。
良久,张真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苦笑,只能將这一切归结於元旭的惊世天赋:
“我得承认,以前我能与你相坐论道,完全是因为我比你多活了一百多年,如今这一百多岁的认知与见识算是被彻底抹平,我已经跟不上你了。”
末了,张真人恳请元旭,將这些理论与想法抄录一份留在藏武楼,好给后世武者留个参考。
元旭自然应允。
之后又过了几年,上官沛然完成了三练,不过此时的她已经六十四五了,鬢边霜白。
至於元旭,六十六岁的他,因气血下滑,早已鬚髮皆白。
但他比上官沛然走得更远,他已然四练圆满。
在他的神识感观之中,自己的肺腑如金光琉璃,肝臟似无瑕碧玉,心臟像赤焰玛瑙,脾臟若神光琥珀。
至於尚未圆满的肾臟,不提也罢。
张真人这几年的衰老速度,快得不像常人,不过数年,便从气血巔峰滑落到连走路都需人搀扶的地步,武道境界也停在了三练,再难寸进。
他如今双眼浑浊,身形佝僂,头髮稀疏得能看见头皮。
袁彦每次来见他,见他咳得直不起腰,总会红著眼眶泣不成声。
张真人却总会以木杖敲他,粗声呵斥:
“没出息,不到百八十岁老夫死不了。”
这便是他当年说的“受岁之炁,百八而终”。
元旭实在不愿看著故人一个个先他离去,便用了整整一年,將自己毕生的武道感悟尽数整理汇编成册,又从本世界抄录了诸多武术典籍、道家理论与中医医理,一併放入藏武楼。
最终,在一个秋阳朗照的早晨,元旭打扮成一个老农,架著破旧的牛车,拖著那口经过遮掩偽装的寒玉石棺,不声不响的离开了天武山。
漠北郡,赤地黄沙无边无际。
一道巨大的龙捲接天连地,捲起的沙砾遮天蔽日。
龙捲之中,一道赤裸上身的人影手持短刀,任由狂风將自己卷至半空。 他古铜色的肌肤上刻著深浅不一的疤痕,长发在狂风中逆扬,双目却紧闭著,像一片落叶般静静漂浮。
忽然,那人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道锐光,竟似镜面反射阳光般刺眼。
“錚——”
短促而凌厉的拔刀声骤然响彻天地,连飞沙龙捲的呼啸都被压了下去。
恐怖的刀气与刀意从他身上爆发开来,原本狂躁的龙捲,竟像是被扼住了咽喉般,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化作漫天沙雨,不甘地消散。
那道身影在龙捲消散时,缓缓落在地上,双脚踩入鬆软的黄沙,陷下去半寸。
“成了。”
已是中年人模样的杨成岳脸上浮现出兴奋之色。
自从跟著王之行离开天武山,至今已有十二年,当年十八九岁的少年,如今已是三十出头的中年人,眼角眉梢多了几分沧桑,唯有眼中的坚毅,比从前更甚。
当然,变化的不止有他的年龄,还有他的实力。
今日,他不仅气血关圆满,还参照元旭当年送的《武道隨笔》里“格物”之法,悟透了黄沙龙捲的神意,正式踏足神意关。
此刻的他,其实力已然不弱於顶尖宗师。
“师傅,漠北刀王之名,我已经有实力承担了。”
杨成岳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悲伤。
“成岳!”
一道清脆明亮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
杨成岳抬眸望去,只见远处一骑红裙女子策马而来,她红色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於这片无垠的黄沙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格外亮眼。
看著女子越来越近,他眼中的悲伤也逐渐被温柔取代。
“吁——”
女子拉紧韁绳,马儿一声嘶鸣后停下。
马背上除了她,还坐著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梳著双丫髻,穿著红色小夹袄。
“爹爹!爹爹!”
小女孩儿见到杨成岳,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欢快地喊著。
杨成岳对著女儿宠溺一笑,快步上前拉住马韁:
“清晏,让你担心了。”
褚清晏看著杨成岳常年在沙暴中修炼出的古铜色身躯,一双剪水的眸子里不禁爱慕之意流露,即便他们已经成亲多年,甚至孩子都五岁多。
“你没事儿就好,突破了?”
她把女儿从马背上抱起,递到杨成岳怀里,隨后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
“气血关圆满,神意关入门。”
杨成岳抱著女儿,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小脸蛋,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连神意关都入门了?”
褚清晏微微睁大了眼。
她並不意外自己夫君气血关圆满,毕竟他常年追寻黄沙龙捲修行,在整个漠北郡都是人尽皆知的事。
可她夫君这个年纪踏足神意关,別说漠北,便是整个大黎国,甚至天下,也只比那位一手奠定武道根基的国师大人稍晚罢了。
“哈哈哈。”
杨成岳一把搂住褚清晏,止不住得意的大笑起来:
“为夫,当属同辈第一了吧!”
他在当年入天武山的一百名弟子中,天赋只能算中下游,性子又惫懒,只求不落在百人之末便心满意足。
可后来他变了,他不顾传功长老孟固的责罚,也要爬上那座藏武楼。
一切,都是为了眼前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