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夫罗听到李儒的话,心头先是猛地一沉,隨即强自镇定下来,第一个念头便是:
此乃攻心之计,不可全信!
吕布狡诈,李儒阴毒,谁能保证这不是为了乱他军心而编造的谎言?
他必须核实!
他下意识地勒紧韁绳,就想下令全军后队变前队,火速回援王庭。
可目光扫过对面汉军那如铜墙铁壁般的阵列和蓄势待发的弓弩,这个念头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此时贸然撤退,军心已乱,阵型必散,汉军若趁机掩杀,这三千精骑恐怕顷刻间就会溃不成军,葬身於此。
“王兄,莫要中了汉蛮的诡计!”乌云琪琪格策马靠近,急声道,“我军此时撤退,他们必定趁势追杀!“
进不能进,退不敢退,於夫罗只觉得一股鬱愤之气直衝顶门。
决战?
他的三千精锐虽悍勇,却也难敌以逸待劳的汉军精锐之师。
逃走?
又怕军心动摇,遭敌追杀。
停在这里?
每耽搁一刻,王庭和閼氏就多一分危险!
他不禁举刀遥指李儒,破口大骂:“李儒!吕布!尔等汉人,端的狡诈!”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李儒从容不迫的声音:“单于莫要焦躁,是战是走,但凭尊意。温侯有令,绝不半途截杀。”
“您部与汉庭,古便是家亲。温侯怀仁慈,此绝非为了赶尽杀绝。”
“实在是见单于部族今冬艰苦,温侯於心不忍,这才特地请』閼氏与部落中的贵人们前往洛阳,也好避开这塞外苦寒,享一享中原的富贵清福。此乃温侯的一片好意啊!“
这段话,字字如刀扎在於夫罗的心坎上。
李儒脸上掛著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继续道:“温侯在并州大营已设下薄宴,盼单于早日迷途知返,前去一敘,共商安置部眾之大计。届时,閼氏在洛阳是否安好,单于亲眼见证,岂不更加放心?”
於夫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李儒越是表现得有恃无恐,他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就越是强烈。汉军如此从容,只怕王庭之事—十有八九是真!
权衡再三,於夫罗终究咬牙下令:“后队警戒,前队变后队,各部依次交替,撤!”
命令传下,匈奴骑兵开始缓缓后移,阵型保持得异常谨慎,时刻提防著汉军的突袭。
然而,李儒率领的汉军只是静静地列阵原地,目送他们离去,竟真的没有丝毫追击的意思。
侯成看著匈奴人马逐渐远去,忍不住驱马来到李儒身边,低声道:“主簿,匈奴士气已墮,此时若纵兵掩杀,必可大获全胜!为何按兵不动?“
李儒瞥了一眼匈奴撤退时扬起的雪尘,淡然一笑:“匈奴精悍,困兽犹斗。强行剿杀,虽能取胜,我军焉能没有折损?温侯之意,在於招降。若能令其部为我所用,得一劲旅,岂不比消灭他们强出百倍?”
侯成皱眉道:“可匈奴向来反覆无常,毫无信义可,岂能轻信?”
“此一时,彼一时也。”李儒成竹在胸,“合则两利,分则彼必败亡。如今温侯已拿住於夫罗的软肋,他若再敢反覆,所要付出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李儒把目光看向留在原地的粮车。“侯將军,劳烦你护送粮车回营。”
另一边,於夫罗率部急返王庭,只见一片狼藉。帐篷东倒西歪,粮草散落一地,留守的老弱妇孺蜷缩在一起,见他归来才敢放声痛哭。
“吕布奸贼!”乌云琪琪格拔出弯刀就要上马,“他们带著閼氏走不快,我现在追还来得及!” “站住!”於夫罗厉声喝止,声音里透著前所未有的疲惫,“你还没看明白吗?吕布若是真要下杀手,王庭早已血流成河。他故意留下这些活口,就是要让我看清局势。”
他指著那些瑟瑟发抖的族人,语气沉重:“我们若再追击,才是真正断了所有人的生路。吕布既然说要谈判,就说明他想要的是逼我们归顺,不是屠杀。”
乌云琪琪格握刀的手微微发抖:“难道就这么认输?”
“不是认输,是保全。”於夫罗望向南方,目光复杂,“收拾一下,隨我去并州大营。既然要谈,就要拿出诚意。你武艺高强,正好可以亲眼看看,这个吕布究竟配不配让我们臣服。”
於夫罗安排弟弟呼厨泉暂领大军,他与乌云琪琪格前往吕布大营。
一进大营,但见营盘壁垒森严,寨柵坚固,巡哨士卒甲冑鲜明,步伐鏗鏘,一举一动皆透著一股肃杀凌厉之气。
往来军士见到他们,目光锐利如刀,却无一人喧譁,整个大营静默中蕴藏著巨大的力量。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凛。
先前败绩或可归咎於中计,如今亲眼所见,方知吕布治军之严整,汉家军威之盛,確实远非他们这些部落骑兵可比。
正思忖间,中军大帐帐帘掀起,一人龙行虎步而出,正是吕布。
他今日未持兵刃,只著一身暗纹锦袍,却自有威仪。
见到於夫罗兄妹,他面上並无得色,反而拱手一礼,声音平和。
“单于,居次,远来辛苦。帐內已备薄酒,请。”
这番以礼相待,让原本心存戒备和屈辱的於夫罗稍稍意外。
他按下心绪,与琪琪格隨吕布步入温暖的大帐,依主次坐定。
酒过一巡,吕布並未急於提及归降之事,而是目光沉静地看向於夫罗,缓缓开口。
“单于,自冒顿单于一统草原以来,汉家与匈奴虽时有纷爭,然亦互通婚姻,呼韩邪单于归汉,昭君出塞,更是世代佳话。
若论起来,你部王室姓刘”,承汉家恩赐,亦是皇亲国戚。”
他话语一顿,观察著於夫罗的反应,见其神色微动,才继续道。
“去岁,休屠各胡叛乱,袭杀我并州刺史张懿,此乃汉室之仇;
同时,叛贼亦害了令尊羌渠单于,此乃你部之恨。
按理,我们本应同仇敌愾,共诛叛逆,为至亲血恨。”
吕布的声音逐渐转为沉痛与不解。
“然则,单于你不思报此血海深仇,反而听信小人挑拨,屡屡寇掠汉地,与朝廷为敌。
此举,岂非亲者痛,仇者快?令尊在天之灵,可能安息?”
这番话,如重锤般敲在於夫罗心头。吕布不提眼前胜败,却从歷史渊源和共同敌人入手,句句在理,直指要害。
於夫罗想起父亲被害后自己势单力孤、四处求援不得的窘迫,以及被他人利用与汉室为敌的种种,顿时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他离席起身,对著吕布深深一揖。
“温侯所言极是!
是我於夫罗一时糊涂,被奸人蒙蔽,忘却了血仇大恨,做出了对不起汉家、对不起先父的糊涂事!
我真是愧对先祖!“
看著兄长如此,一旁的乌云琪琪格也收起了桀驁之色,眼神复杂地低下了头。
吕布这一番居高临下、却占尽大义名分的言辞,比刀剑更难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