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和尚表情严肃,陷入沉思。
这位被称为“妖僧”的人物,曾在另一个时空中鼓动燕王朱棣起兵造反,几乎掀翻了半个明朝。他对战爭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而对人的性命,却异常冷漠。
女真確实难打,正如陛下所说,主要是因为明军缺乏在辽东山地作战的经验,加上严寒天气经常导致补给中断。
但反过来想,如果女真发展出强大的骑兵,有一天杀进中原呢?
那样的话,他们入侵中原,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吧?
想到这里,朱標,这位从小跟隨朱元璋、已经辅政多年的太子想得更远。
他沉吟了一会儿,谨慎地开口:
“父皇所说的,是现在的大明,还是更久以后的大明?”
“是几百年后,我们早已不在人世时的大明。”朱元璋回答。
朱標內心震动,但仍保持镇定,劝说道:“父皇,就算您所说的未来是真的,也不能以此为理由出兵。这样做会失去民心。”
朱元璋冷笑:“民心?”
“洪武年间,这些女真部落分裂混乱,居然推举一个部落首领冒充『大金后代』,骗了我们大明十几年!”
“如今既然我已经摸清他们的底细,那个所谓的联盟首领,明显心怀不轨,迟早会对大明不利。
朱標也冷笑不语。
“更何况,大明立朝已经三年,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来朝贡祝贺。”
“这不是不臣服,是什么?”
“一个小小的部落,竟敢这样藐视天朝威严,怎么能不彻底扫平?”
“我意已决:身高超过车轮的,全部诛杀;其他资源,一律运回大明!”
“如果做成这件事,断绝女真壮大的根基,后世的汉人儿女,不知道能少流多少血”
朱元璋说完,大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正当朱標凝神思考时,道衍和尚姚广孝突然开口:
“陛下圣明。但女真部落活动范围很大,就算发兵,恐怕也很难找到他们的主力。”
道衍提出这个问题,连朱標也不自觉点头同意。
朱元璋却微微一笑,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向大明东北疆域外的一片空白区域。
“他们的主要资源,分布在辽东以北的深山老林,和几条大河沿岸。”
他指著山海关外几百里的广阔土地,以及更北边的密林山区,说:
“如果能从朝鲜手中拿到鸭绿江口的据点,再肃清辽东海边的匪患,就能把这两处建成稳定的中转补给基地,直逼女真腹地,进而控制这些资源要地。
朱元璋隨后大致画出辽东以北的山川地势,点著偏东的一片山地:
“其中一处要地,位置比较偏僻。”
又指向靠西的一片区域:
“另一处关隘,在女真传统势力范围的边缘,离我们大明边境並不远,不需要过度深入。”
听到这里,一向对父皇“预言”持怀疑態度的朱標,沉稳的脸上也露出兴奋之色。 即使那是探子还没有报告的空白区域,仍然可以凭藉想像推测。
对朱標来说,如果说“大明未来的劫难”还无法验证,那么辽东边境、鸭绿江口这些摆在眼前的地略要衝,却是实实在在的。
有了大致方位,所谓的“资源要地”、“战略隘口”就有了寻找的方向。
山地隘口或许需要多些功夫,毕竟位於女真活动范围,得派人深入探查。但这样一个偏远又关键的地方,找起来不算太难,验证起来也不费事。
道衍和尚盯著地图看了很久,闭上眼睛片刻,再睁开时,显然已经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
朱元璋毫不怀疑这妖僧的记忆力,他刚才所说的一切、所描述的女真地域,肯定已经被道衍清晰地记下了。
更何况,这道衍本来是帮助朱棣造反的谋士,朱元璋既然知道未来,自然也很清楚:这人记下地图,怕是已经决心藉此机会立功了。
对此,朱元璋並不担心。
反倒是一旁的朱標微微皱眉。
太子低声自言自语:“不对父皇意识到没有?”
“哪里不对?是朕哪里说错了吗?”朱元璋好奇地问。
“不是女真部落有问题。”
朱標回想起最初的话题,终於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父皇,我们一开始不是在討论在海外藩属国设立军事基地、开採银矿来壮大大明吗?怎么突然转到女真这边了?”
“嗯,”朱元璋抬起头,“你果然聪明,把话题绕回来了。”
“转折实在太生硬了。”道衍回过神来,他刚才还沉浸在如何征討女真、为君分忧的思考中。
朱標看也不看道衍,继续说:“父皇突然提起辽东以北,正好说明那里不仅有仇敌,更有丰富的资源,可以解决大明眼前的困难。”
“谁都知道,辽东土地肥沃、適合耕种。如果能拿下,北方百姓的日常粮食和屯粮绝对没问题。”
“假设大明真能北上控制这些资源,並且连年稳定获取——”
“但问题来了:对一个王朝来说,大明要这些资源,到底有什么用?”
道衍插话:“那都是实实在在的资源,缺什么拿什么,总得为后世子孙留下些產业吧?”
“大师,可我们现在北边还有前元余孽没肃清,西南还在打仗,接下来还要进驻各个藩属国、开拓航海啊!”
朱標忍不住道衍一再插话,勉强解释道:
“三线同时开动,就算有资源进帐,也意味著巨大的开支。就算大明再强大,也承受不住。”
“既然承受不住,这些资源就像空中楼阁,看得见、吃不著。”
“为这批『物资』,大明出动大军北上远征,对將士个人来说是立功发財的好机会,但对国家来说,岂不是血亏?”
“还不如稳扎稳打,继续清剿草原上的前元残余,至少还能抢回些牛羊战马。”
道衍和尚听完愣住,反应过来后脸色大变,紧紧皱起眉头。
显然他也意识到问题所在。
朱元璋耐心听朱標说完,不但不生气,反而笑了:
“太子,我就知道你脑子灵活,肯定能想到这一层。”他笑著说,“天大的利益背后,肯定伴隨著天大的风险。”
“那么你还记得,我在这堂课最开始说的『建立银本位』,和將来赋税改制的关係、演变和趋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