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说到这儿,突然停了一下,眼神变得沉重:“但在处理这件事之前,咱们大明还得先解决另一个心头大患。
“是什么问题?”太子朱標立刻追问,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北边的女真。”朱元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朱標听了,一时没说话。
在他印象里,女真不过是辽东一个偏僻的小部落,现在还归顺於前元残余纳哈出的管辖之下。
但他深知自己父皇的眼光长远。
既然父皇特意提出来,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虽然他现在还想不太明白,但他知道这绝不是隨便说说的。
朱標心里想:既然父皇有意出兵,那就打吧。
辽东土地辽阔、资源丰富,如果能纳入大明版图,对国家確实有好处。
更何况,女真在洪武年间就已经多次表现出不服管束的態度,有时候称臣进贡,有时候又反叛,还常常私下里和北元纳哈出勾结。要找理由出兵並不难。
但他也想起元朝时候的事:元朝好几次派大军征討辽东,却都吃了败仗、损失惨重。看来女真人虽然人少地偏,但绝不是好对付的。
这时候,站在一旁的谋士道衍和尚姚广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微微向前一步,带著几分神秘,压低声音说:
“陛下或许有所不知,女真这地方確实有点邪门。以前金朝的时候就有『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说法。那里山高林密、天寒地冻,元朝几次派大军征討,都因为遇到诡异的天灾而惨败。史书上写:『风雪突然袭来,人马冻死,十个人里活不下来一个』。”
道衍越说越来劲,眼睛发亮:“当然,如果派善於征战的將领带兵,再加上周密的计划,未必就会重蹈覆辙”
朱元璋瞥了一眼这个素有“妖僧”之称的谋士,嘴角轻轻一撇,没让他再说下去。
“什么诡异?”皇帝的声音冷静而直接,“说穿了,不就是苦寒之地的暴风雪吗?”
道衍原本正准备滔滔不绝地讲他的作战策略,被这一句话直接堵得愣住了。
朱元璋接著说道,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严:“辽东那地方本来就又冷又偏,冬天受北边来的寒流影响,特別容易碰上极端严寒。蒙古骑兵习惯在草原上打仗,根本不熟悉山林雪地作战,更扛不住那种严寒,冒然深入,当然会损兵折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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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道衍还是一脸没完全明白的样子,就摆了摆手:“算了,这些气象地理的道理讲起来太复杂,你一时也难懂。总之不是什么妖异之事,说白了就是冬天极冷的暴风雪蒙古人用草原打仗的方式去打女真,简直是把自己送进暴风雪里,不冻死才怪。
说到这里,朱元璋忽然长长嘆了口气,目光变得深远,好像能看穿时间一样。
“其实之前跟你们说的那些事,或许以后都会成为朝廷定下的国策,都是为了大明江山、为天下百姓好。”
“但征討女真这件事如果有机会,我是真想亲自带兵去打。”
“御驾亲征?”道衍和尚一听,大吃一惊,“难道女真部落曾经得罪过陛下?竟让您这么动怒?”
朱標在一旁听著,忍不住暗暗摇头。
这和尚哪里是真要问原因?
分明是想借这个机会揣测皇帝的心思,盼著能赶紧立功。要是能用女真全族的性命换来皇帝的赏识,他肯定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心思,真是够可以的!
朱元璋没理会道衍那点心思,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神情有些恍惚。
该怎么跟眼前的太子和这个老和尚说那些还没发生、但註定会来的事呢?
难道要直接告诉他们:三百年后,会有一个叫努尔哈赤的人统一女真各部,带领八旗铁骑杀进中原,掀起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而那个时候的大明,刚因为党爭內耗恢復了一点元气,却会在明清交替中最血腥的征服中山河破碎、走向衰败? 甚至,正因为朝廷在萨尔滸一战中把辽东精锐都打光了,再也遏制不住女真壮大,只能眼睁睁看著后金铁骑吞併海西女真各部。
这一切,都给大明最终在內忧外患中灭亡,埋下了最深的祸根。
如果再往更远的將来看,就会看到这些从白山黑水之间来的蛮族,会在中原大地强行推行剃髮易服,製造“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样的惨剧。
城里血流得能淹过脚踝,婴儿被刺在长矛上,老人和体弱的尸体填满沟壑,华夏文明几乎断绝。
之后呢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这时正是秋末冬初,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大本堂。
这里本来是皇子们读书写字的地方,温暖而安静。
但朱元璋却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正在暗自揣测圣意的道衍和尚嚇得顿时闭上了嘴。
他抬头看向皇帝,强压住心里的惊疑和好奇,儘量用平稳的语气试探著问:
“陛下您好像特別生气?”
道衍確实感受到了那股没有声音却极其强烈的怒意,以及沉默之下仿佛隨时要爆发的滔天怒火。
他仔细看朱元璋,只见这位中年皇帝一贯威严肃穆的脸上,多了一种近乎悲愤的凌厉。
道衍也不由得收起表情,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朱元璋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开口,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嗓音变得低沉沙哑:
“如果我说將来大明的土地会被女真人占据,生活在这里的子子孙孙,都会被女真人杀光,所有人都会被奴役数百年你们信不信?”
道衍和尚下意识地摇头,但脸上掩不住犹豫。
女真虽然从苦寒之地崛起,一向以驍勇出名,但在强盛的大明眼里,到底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麻烦。
大明如果不主动出兵,他们怎么敢越过边墙来骚扰汉地?更別说屠城,践踏中原了?
他们凭什么?
凭那总人数不到十万的兵力?
凭他们那在攻城战中没什么优势的骑射本事?还是凭他们缺乏火器和攻城经验的军队?
道衍相信,大明隨便一位塞王所管辖的三护卫兵马,再加上周边协防的边军,都足够在野战中打败女真全部兵力。
但为什么陛下会这么肯定呢?
道衍心里突然闪过这个疑问。
他想来想去,自己那份犹豫背后,或许正是因为对皇帝几乎无条件的信任和敬佩。
既然陛下这么说,那就绝不是隨便说说。
朱元璋继续说著,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在大明的土地上,女真兵会烧光抢光所有能看到的东西。他们杀人的手段极其残忍:有的人被点著火活活烧死;有的人被剥光衣服推结冰的河里冻死;有的是直接被箭射死、被刀砍头。”
“还有女真兵为了计数请功,割下死人的鼻子、耳朵,所过之处尸体堆满道路。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城里血流得淹过脚面,婴儿被挑在矛尖上,老人和体弱的尸体被扔进沟壑。”
道衍和尚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如果后世的汉人真的遭到这样的浩劫,会不会恨他们这几百年前的祖先?恨他们没有早点剷除祸根,导致神州沉沦、华夏再次被异族统治?
一想到这儿,道衍心神一阵恍惚,甚至有些心慌。
幸好陛下说的只是假设,並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