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真他妈的冷!”
老三打著哆嗦,嘴里哈出一大口白气。
那白气在空中凝了一瞬,便散了。
这乱葬岗的夜风,总是熬人。
干他们这行的,身上阳气本就亏,寻常人觉著夜里凉,他们就觉得已经发冻。
他走到那破败院门前,一伸手,推开木门。
“吱呀——”
木门转轴发出苦涩的调子,在夜里迴荡。
老三脖子一缩,总觉得后脖颈有东西。
“奇了怪了,怎么感觉背后凉颼颼的。”
他嘟囔一句,一只脚迈进了门槛。
院內,月光被高墙切成一块块,照得地上斑斑驳驳。
正中的那尊降魔石像,在月色下黑沉沉的,面目模糊。
老三一眼扫过院子,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对劲。
太乾净了。
地上连片烂叶子都瞧不见。
他记得清楚,上个月来时,东墙根那口薄皮棺材还在。
现在,棺材位置变了。
还有西墙角
整个院子,像是被人仔仔细细扫过一遍。
“真是晦气!”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冰冷的石板上,迅速结了一层白霜。
“怎么感觉今天这里怪怪的。”
老三心里起了疑。
这地方是江海城出了名的阴宅,邪乎得很。
前几任房主,不是疯了就是半夜口吐白沫暴毙,就连城里最不怕死的乞丐,寧肯睡在乱葬岗的坟堆上,也不敢进这院子过夜。
有人进来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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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对未知总有恐惧,但对已知的好处,却能生出胆量。
一个念头窜上心头。
莫不是又有不长眼的流民摸进来了?
要是捉个活的回去,交给王员外,又能得一笔赏钱。
他想起上个月,就在这院里抓著个饿昏头的难民,王员外隨手就赏了他三百文钱。
三百文,够他在春香楼点两个最便宜的姑娘,搂著睡到日上三竿,再喝上三壶兑了水的劣酒。
这简直是天上掉钱。
心里这么一盘算,老三那点寒意被贪念压下去不少。
他把腰间的短刀往上提了提,刀柄硌著腰侧的肉,心里跟著踏实了些。
他放轻脚步,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院里四下打量,生怕错过任何角落。
贴著墙根,他悄无声息地挪到主厅门口。
往里一探头。
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混著米饭的香气飘了出来。
“好啊,哪来的耗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老三心中篤定,脸上露出狞笑。
他弓著腰,像猫一样溜进內堂。
这里同样一尘不染,堂屋正中摆著一张八仙桌,桌上还有没收拾的碗筷。
显然是被人仔细打理过。
他没在堂屋停留,径直朝著西边的厢房摸去。
就在他躬身潜行时,主厅另一侧的黑暗中,一道匍匐的黑影也隨之而动。
老三对此一无所知,他轻轻一推厢房的门。
月光从门缝打了进去,在地上拉出一条惨白的亮线。
床上有人。
借著月光,他隱约看见床上並排躺著三个人影,看身形像是女子,身上盖著薄被,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好像睡熟了?
老三的胆子彻底大了起来。
他將腰间的短刀缓缓抽出,刀身在月光下泛著阴冷的光。
三个女人。
这要是卖给人牙子,可比一个饿昏头的难民值钱多了。
这得是一两银子?
不,少说也得二两!
二两银子,春香楼的头牌都能让他摸摸小手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浑浊的眼珠子在那三道起伏的轮廓上来回滚动。
干他们这行,常年跟死人打交道,心里早就憋了一股邪火。
“反正是给人牙子的,这是白捡的便宜。”
他心里嘀咕。
这几个活人,热乎乎的,能有什么事?
这可比春香楼里那些被揉捏得松垮的货色强多了。 老三心里那点害怕,被邪念彻底烧没了。
他躡手躡脚地走近床边,一股女人的体香混著淡淡的药味钻进他鼻孔。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痴迷的表情。
他伸出手,朝著最外侧那个身影探去。
指尖离那薄被还有一寸。
“咔。”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的堂屋黑暗处传来。
老三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回头,望向堂屋。
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谁?”
他压低嗓子喝问,心里却在打鼓。
是风声?还是耗子?
“公子,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轻飘飘的,毫无徵兆地从他身后响起。
那声音又媚又冷,吐气如兰,几乎是贴著他的耳朵。
老三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整个人猛地往前一跳。
“滚开,不用!”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以为是哪个藏在暗处的同伙想分一杯羹。
这三个女人可是三份钱,来一个就少一份。
“你可想好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他脑子里打转。
“我去”
老三这才反应过来,这院里除了他,就没別人!
二哥他们早就走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只手已经闪电般伸进胸口的布兜里,想去掏那把能驱邪避秽的香灰。
可他身后空空如也,只有月光照著冰冷的地面。
哪有人?
“见见诡了!”
老三的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著,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不是不怕,只是平日里仗著人多势眾,把那点恐惧压在心底。
此刻独自一人,那恐惧如火苗,瞬间燎遍全身。
但钱
他回头看了一眼厢房里那三道依旧沉睡的身影,贪念和恐惧在他脑子里打成一团。
“算了算了”
他终究是没敢再往前一步。
“还是催动阵法,早些离开。”
保命要紧。
老三不敢再有任何停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回院中。
他来到那尊降魔石像面前,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块巴掌大的黑色木牌。
因为手抖,木牌“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赶紧蹲下身子去捡,手指在冰冷的石板上摸索了半天,才把木牌抓回手里。
找到石像底座侧面的一个凹槽,將木牌用力插了进去。
尺寸严丝合缝。
他鬆了一口气,双手按在石像上,闭上眼,开始念动一段乾涩拗口的口令,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
“幽冥为界血土为媒!”
“生魂为引怨怨念为食!”
“敕令此地,阵起——缚!”
隨著最后一个“缚”字出口,那尊石像似乎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气流,以石像为中心,迅速朝著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乱葬岗上那十几个新坟的土包,同时往下陷了寸许。
成了。
老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衣服黏在背上。
他拔出木牌,胡乱揣进怀里,转身就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秒钟他都不想多待。
“我没听清,你可以在念一遍吗?”
一个平静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有些好奇的声音,从他脚边响起。
老三的身体僵住了,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
他缓缓低下头。
“谁!”
只见一道黑影,贴著地面,就在他的脚前半尺远的地方。
是一个人?
一个没有四肢,只剩下躯干和头颅的人。
那人仰著头,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是那个乞丐!
王员外让他们削掉四肢的第三个乞丐!
他不是应该被扔在城外餵狗了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