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宁听完肖峰的话,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缓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上。
他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陶瓷杯壁,似乎在感受那一丝微弱的凉意。
良久,他才长叹一口气,抬起头时,眼底的犹豫已化作了一种沉重的现实感。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权衡着千斤重担:
“肖峰,你的热血我懂。但咱们关起门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的底子太薄,老百姓的饭碗还没端稳,底下还有多少人连温饱都成问题?
“铁路要修,大桥要架,哪一样不是等着米下锅?这就像持家,得先让一家老小吃饱饭,才有力气省出来一口去供孩子读书。”
说到这里,王宁话锋一转,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
“可是,要是为了这口饭,就把咱们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科技火种给中止,把领先的身位拱手让人,变成西方的技术附庸这滋味,确实像吞了根刺一样,让我心里难受,我不愿意。”
肖峰听得极其认真,不时重重地点头,待王宁话音落下,他身子猛地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宁。
“部长,您说的吃饱饭,那是基础,但绝不是全部!咱们华国人是什么性子?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勤劳,是流在血液里的聪慧!只要给我们一点缝隙,我们就能撑起一片天!”
肖峰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民生要搞,基建要上,这不冲突!正因为我们勤劳,所以我们能一边填饱肚子,一边勒紧裤腰带搞原子弹、搞卫星!
“现在的困难只是暂时的,我相信,在这个国家,像我这样‘傻’的人绝不止一个!
“也有无数像部长您这样高瞻远瞩的领路人,哪怕砸锅卖铁,也盼着华国的腰杆子能挺直,盼着咱们的技术能把那些洋鬼子甩在身后吃灰!”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决绝得像是一位即将出征的将军:
“部长,您也知道我肖峰有多少家底。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只是开始!
“为了这个项目,我愿意想尽办法赚钱。”
肖峰的拳头在桌面上轻轻砸了一下,虽轻,却震得茶杯里的水泛起涟漪:
“请您相信我,也相信华国人骨子里的韧性。只要我们咬死不放,把技术拿在自己手里,等到反超的那一天,我们不仅能吃饱饭,还能端着金饭碗,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被动挨打!”
“而且,只要我们这口气不松,咬死了不放手,时间绝不会像您想的那么漫长!不用很多年,我们就能看到质变!”
肖峰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眼睛里仿佛藏着两团火,灼灼地盯着王宁,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部长,您难道就不想看见咱们华国人在这个领域昂起头、挺直腰杆子的样子吗?
“难道您愿意咱们的子孙后代,以后买芯片还得看别人的脸色,还得被人家随意涨价、随意断供吗?我们要做主人,而不是永远的买办!”
肖峰坦坦荡荡地将自己的底牌和盘托出,没有丝毫的藏着掖着,更没有哪怕一秒钟的闪烁其词。
他是真的急了,也真的痛了。
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上辈子那些令人窒息的记载——因为技术封锁,工厂停工,科研被西方卡着脖子的被动感,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
他绝不允许那样的未来在自己眼前重演,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眼前这事继续下去!
王宁静静地听着,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原本的犹豫和权衡正在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豪情。
他看着肖峰,就像看着一块未经雕琢却内蕴宝光的璞玉,又像是在看一个虽然疯狂却无比真实的未来。
他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每一次点头都像是砸下了一个钉子:
“肖峰,你说的这些,句句都砸在我的心坎上。不瞒你说,其实我也在反复琢磨,越琢磨越觉得,这步棋不能退!我甚至已经有了新的打算。”
说到这里,王宁突然止住了话头。
他没有立刻把那个“新打算”说出来,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肖峰,那眼神里包含着审视、信任,还有一种寻找战友的热切。
他在等,等肖峰接住他的目光,等肖峰展现出更大的决心。
肖峰没有回避,他坐直了身体,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静静地承接住了部长投来的目光。
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默契,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暗流。
就在这对视的一瞬间,肖峰的心底响起了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那个声音穿透了时空的迷雾,在他的灵魂深处回荡:
“我知道,宏大的历史惯性很难凭一己之力彻底扭转,那些苦难和弯路或许无法改变。
“但是,只要找到了这个关键的节点,找到了像王宁这样的同路人,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我就能凿出一道属于我们的裂缝!”
“只要这道光透进去,哪怕只有一丝,未来就会截然不同。”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却并不尴尬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走动声,像是在为这历史性的时刻倒计时。
王宁并没有急着开口,他只是坐在旧藤椅上,目光如炬,热烈得甚至带着几分滚烫,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肖峰。
那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犹豫和权衡,而是一种仿佛在审视稀世珍宝般的精光,又像是在看一位战友,欣赏、鼓励、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在这令人窒息的注视下,肖峰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觉得脊背上涌起一股暖流。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从容的笑意,那是一种成竹在胸的轻松。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缓却字字铿锵:
“部长,我的想法从来没变过,也不会变。我还是坚持要把电子厂建起来,而且必须建好!
“但这不仅仅是一个生产车间,它得是‘前店后厂’的模式——一边用成熟的工艺生产赚钱,养活自己;
“一边把赚来的钱砸进科研所,搞光刻机,搞集成电路!”
听到这番话,王宁脸上的严肃瞬间像冰层一样消融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爽朗的笑声在不大的办公室里回荡开来,连眼角的鱼尾纹都舒展开了:
“好!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正是这个意思!咱们不能等靠要!
“先把架子搭起来,搞出成绩,哪怕一开始只是个样子货,只要咱们咬住牙关把技术磨上去。
“等到有一天咱们的东西真的超越了西方,把那些洋鬼子的垄断市场冲个稀巴烂的时候,上面自然会看到,支持也就水到渠成了!”
说到这里,王宁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异常严肃而郑重,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授某种生存的智慧:
“肖峰,你要时刻记在心里,我们现在勒紧裤腰带搞科研,不是为了跟风,更不是要放弃民生去赌命。
“恰恰相反,只有把民生保住了,把经济基础打牢了,科研才有源头活水。我们是要用发展的眼光解决问题,而不是做选择题。”
肖峰听得极其认真,他的头点得很重,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骨头里。
这一刻,他感到肩头的担子不仅没有变轻,反而像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但这石头的纹理清晰,棱角分明,让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用力。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后世的资料和数据,那些关于技术代差的残酷现实像幻灯片一样翻过。
他比谁都清楚,当下,1981年的华国和西方在经济与技术上横亘着怎样的代差。
正是因为这巨大的代差,西方在这个时间点突然放开集成电路技术的倾销,凭借他们成熟的产业链和极低的成本,华国刚刚萌芽的光刻机自研项目瞬间就会被冲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