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新鲜车辙和塑料布的插曲,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冰,迅速降低了车内的温度,也冲散了初入草原时那份因壮阔景色带来的短暂疏朗。
陆地巡洋舰继续在起伏的草海中颠簸前行,但每个人都仿佛能感觉到,在视线之外的某个地方,有另一双,甚至好几双眼睛,正盯着同一片目标区域。
老黑将车开得更快了些,显然想尽快远离这个暴露了行踪的位置。车轮碾过坚硬的草疙瘩和碎石,发出持续的、令人烦躁的声响。
天空依旧湛蓝,阳光炽烈,但那份辽阔带来的不再是自由,而是一种被暴露在无垠监视下的不安。
陈默靠在车窗边,臂膀上的感应持续而稳定,如同精准的罗盘,指向西北偏北。
他闭目凝神,试图从这稳定的牵引中分辨出更多信息,比如距离,比如……“状态”。
但他只能感觉到一种沉睡般的、厚重而封闭的脉动,来自那片被称为“吐拉噶”的深处。
雨水?不,那感应里没有对天气变化的预示。
大约下午三点左右,变化来得毫无征兆。
起初是风。原本就未曾停歇的草原风,忽然间变了调子。
不再是带着干草气息的、平稳的气流,而是开始打旋,发出尖锐的、如同哨音般的呼啸。
车窗外被卷起的草屑和尘土瞬间增多,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天空依旧晴朗,但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堆起了一线浓重的、铅灰色的云墙,底部模糊不清,像被巨笔狠狠抹过。
“要变天了。”
老黑瞥了一眼后视镜,语气依旧平稳,但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草原上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但看这云头……不太对劲。”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线云墙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翻滚、膨胀、推进,如同苏醒的巨兽,迅速吞噬着湛蓝的天空。
云的颜色不是寻常的灰白,而是带着一种沉郁的、近乎褐紫的色调,边缘翻滚着不祥的、黄绿色的暗光。
阳光迅速黯淡,被厚重的云层过滤成一种病态的、昏黄的光晕,笼罩在骤然变暗的草原上。
气温也在短短几分钟内骤降。先前还觉得干燥温暖的空气,此刻灌进车窗的缝隙,已带着刺骨的寒意。
风越来越大,呼啸声变成了低沉的咆哮,车身开始明显晃动。
“坐稳!抓紧!”
老黑低喝一声,猛地打了一把方向,车子冲下一个小坡,试图寻找一处相对背风的低洼地。
但已经来不及了。
最先到来的不是雨,而是冰雹。
黄豆大小,继而变成指甲盖大,最后竟有乒乓球般的冰粒,裹挟在狂暴的风中,以惊人的速度狠狠砸向车身和地面!
噼里啪啦的巨响瞬间充斥了所有人的耳膜,挡风玻璃上瞬间布满了白点和裂纹,车身铁皮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仿佛随时会被砸穿。
天地间一片混沌,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十米。
“我的老天爷!”王胖子惊呼一声,下意识抱头缩颈。
小五三人脸色煞白,紧紧抓住身边能抓住的一切。阿雅抿紧嘴唇,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一片狂暴的白色。
老黑凭借着惊人的经验和直觉,勉强控制着车辆,在冰雹的疯狂击打和狂风的撕扯下,歪歪扭扭地冲进了一片较为低洼的、长着稀疏灌木的凹地。
这里风势稍减,但冰雹砸在地面和车顶的声响更加密集恐怖。
冰雹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当最后一颗冰粒不甘地滚落车顶,天地间陡然一静,只剩下风声依旧凄厉。
但紧接着,真正的暴雨降临了。
那不是雨,更像是天河倒灌。
浓稠的、近乎黑色的雨幕,以垂直而狂暴的姿态倾泻而下,瞬间将世界染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雨点密集到失去了个体,连成无数道扭曲的水柱,疯狂抽打着地面和车身。
雨水不是清凉的,反而带着一种刺骨的、仿佛能浸透骨髓的寒意。
车窗完全被水帘封死,雨刷器开到最大也徒劳无功,只能徒劳地在模糊的水幕上划出两道短暂的扇形视野,旋即又被更密集的雨水覆盖。
老黑不得不将车完全停下,打开双闪,但在这片荒芜的草原凹地,灯光微弱得如同萤火。
“这雨不对……”
冷青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看着平板上的gps信号已经完全丢失,屏幕只剩下杂乱的雪花点,
“太快了,太猛了……而且,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雨水……有股味道?”
被她一提醒,陈默也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
确实,除了泥土和植物被打烂的腥气,雨水中还夹杂着一股极其微弱、却难以忽视的……铁锈味?
或者说是某种陈年的、带着矿物气息的腥膻。
这气味让他左臂的感应猛地一跳,不再是单纯的牵引,而是传递出一种模糊的、类似于“扰动”或“唤醒”的不安感。
阿雅也皱起了鼻子,她的嗅觉比常人更敏锐:“像……放久了的血,混着铜绿和湿石头。”
车外,原本只是积水的凹地地面,在暴雨疯狂灌注下,迅速变得泥泞不堪。
浑浊的泥水裹挟着草根、碎石,开始四处漫流。
陆地巡洋舰沉重的车身,开始以极其缓慢但确定无疑的速度,向下沉降。
“糟了!”
老黑脸色一变,试图挂挡,轻踩油门。
车轮空转,只在泥浆中刨出更深的沟壑,甩起大片的泥水,溅在车窗上,让视野更加模糊。
车身又向下沉了一截。
“陷车了!”王胖子哀嚎一声。
老黑没有慌乱,他迅速尝试了前后小幅挪动、左右打方向等脱困技巧,但地面的泥泞远超预期,像是下面有吸力一般。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猛,凹地里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已经没过了小半个轮胎。
“不能再待在车里了!”老黑当机立断,“水再涨,车门可能打不开,电路也可能短路!所有人,带上最重要的东西,准备下车!动作快!”
情况危急,没人犹豫。
陈默抓起装有镇龙钉和核心资料的防水背包,冷青柠抱紧平板和密封资料袋,阿雅拎起自己的装备包和药箱,王胖子手忙脚乱地塞了几包压缩食品和水壶,小五三人也赶紧背起自己的小包。
老黑率先推开车门。车门在泥水阻力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冰冷的、带着铁锈腥味的暴雨瞬间劈头盖脸打进来,让人几乎窒息。
老黑探出身子,踩进及膝深的、冰冷粘稠的泥水里,试了试硬度,然后回头吼道:
“跟着我!拉紧绳子!”
他从车后工具箱里扯出一捆登山绳,将一端固定在车尾的拖车钩上,另一端甩给最近的王胖子。
“抓紧!一个接一个,别掉队!往那边高坡走!”
他指着风雨中隐约可见的、大约百米外一处地势稍高的草坡轮廓。
众人依次下车,瞬间被暴雨和泥泞吞没。
冰寒刺骨的泥水灌进靴子,每一步都沉重无比,需要奋力拔出,才能迈出下一步。
狂风裹挟着暴雨,打得人睁不开眼,脸上生疼。
能见度低得可怕,只能模糊看到前方一两个人的背影和那条在风雨中绷紧的绳索。
陈默左臂有伤,只能用右手死死抓住绳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泥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滑溜溜地蹭过他的小腿,不知是草根还是别的什么,让他心头一凛。
阿雅跟在他身后,脚步相对轻盈,但同样艰难。
她不时回头,锐利的目光扫过身后混沌的雨幕和那辆正在泥水中缓缓下沉的汽车,仿佛在警惕着什么。
就在队伍挣扎着向前移动了大约三十米,即将离开最泥泞的凹地中心时,异变再生。
走在队伍中间的小七,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侧面倒去,手里的绳索差点脱手。
旁边的王胖子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
“怎么了小七?”王胖子在风雨中大吼。
“脚……脚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了一下!”小七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滑溜溜的,劲很大!”
几乎同时,走在稍前方的冷青柠也踉跄了一下,低呼道:“地下有东西!”
老黑立刻停下,示意所有人原地站稳,抓紧绳索。
他蹲下身,不顾泥水,伸手探入小七刚才滑倒位置的泥浆中摸索。
浑浊的水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触感。
几秒钟后,老黑的手猛地一顿,脸色在昏暗中变得更加难看。
他缓缓从泥水中抽出手,手里赫然抓着一大把湿滑、柔韧、颜色暗褐如同浸水皮革般的……根须?或者说是某种蔓藤?
但在这片干旱草原的凹地里,怎么会有如此茂盛的水生植物根茎?
更诡异的是,那些根须的末端,似乎还粘附着一些细小、惨白、像是某种动物小骨片的东西,在暴雨冲刷下若隐若现。
老黑将那把湿滑的根须扔在地上,根须落在泥水中,竟然还微微蠕动了一下,仿佛有生命一般。
“快走!别停!”
老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甚至有一丝……惊惧?
他不再多言,拉起绳索,奋力向前。
这次,不用他催促,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在令人不安的发现和越来越诡异的氛围中,连滚爬爬地冲向那片模糊的高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