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峰城郊的黎明,是在柴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压碎石的窸窣声中到来的。
老黑那辆墨绿色的改装陆地巡洋舰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钢铁巨兽,稳稳地停在修理厂门口,车身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质感。
车顶上捆扎着额外的油桶、备用轮胎和一卷防水苫布,侧面加装的防护杠上沾着经年的泥点。
陈默一行人早已准备就绪。每个人的背包都经过重新整理和精简,只留下必需品。
王胖子检查了最后一箱自热食品和瓶装水,将它们塞进后备箱的缝隙。
小五三人帮着老黑将几袋牧民那里换来的风干肉、奶疙瘩和一大批饮用水搬上车。
阿雅默默地将自己的装备包放在后排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安静地坐了进去。
冷青柠则拿着加固平板和gps,坐在副驾驶位,负责导航和记录。
陈默最后一个上车,他看了一眼修理厂斑驳的铁皮门和院子里那些沉默的机械残骸,然后弯腰钻进后排。
老黑没有多余的告别,确认所有人都上车、行李固定好后,便拧动钥匙。
引擎发出一阵顺畅有力的低吼,车身轻微一震,缓缓驶出了院子,碾过土路,汇入了尚未完全苏醒的城郊公路。
一行8人挤在一辆车里,在晨光的照拂下逐渐离开城区。
最初的几十公里,道路尚算平坦。
车子沿着柏油路向北行驶,路旁开始出现成片的玉米地,已经收割,只剩下枯黄的秸秆立在田野里,远处有零星的村庄,红砖房顶上飘着袅袅炊烟。
天空是一种清透的浅蓝色,几缕薄云如同被扯散的棉絮。阳光斜射过来,给秋日的大地镀上一层淡金。
老黑开车很稳,动作精确而经济,很少急刹或猛打方向。
他的双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前方,偶尔通过后视镜扫一眼车后的情况。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
大家都有些沉默,既是因为早起,也是因为前路未知带来的那种微妙的紧绷感。
王胖子靠着车窗依旧被众人挤压得变形,他试图活跃气氛,指着窗外一片正在吃草的羊群说:
“瞧这羊肉,肯定瓷实!等咱们回来,胖爷我一定要搞只烤全羊……”
话没说完,车子驶过一个坑洼,颠了一下,他哎哟一声,赶紧闭嘴。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柏油路到了尽头,变成了一条砂石路。
路况明显变差,车子开始颠簸起来,细小的沙石不断敲打着底盘。
路两旁的景象也在悄然变化。农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原生态的草场。
草色苍黄,一望无际,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与天空相接处形成一条清晰的、微微起伏的弧线。
偶尔能看到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牧场,里面有成群的牛羊,或卧或立,悠闲自在。
空气更加清冽干燥,带着浓烈的、属于草原的独特气息——干草、牲畜、尘土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空旷的自由感。
摇下车窗,风立刻灌进来,强劲而直接,吹得人脸颊生疼,却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牧歌和鞭响。
“进入牧区了。”
老黑简短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声切割得有些模糊。
砂石路也越来越窄,有时几乎被两侧茂密的草茎掩盖。
老黑不得不经常减速,仔细辨认着草坡上被车轮反复碾压形成的、若有若无的车辙印。
这些“路”纵横交错,如同草原的掌纹,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分辨出哪条通往何方。
地势开始有了起伏,不再是绝对的平坦。
车子时而爬上一道缓坡,眼前豁然开朗,能望见更远处层层叠叠、颜色渐深的丘陵轮廓;时而又冲下一道斜坡,陷入一片被高大草甸包围的低洼地,视线瞬间被局限在周围几米之内。
草原的壮美,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那种辽阔,是能吞噬一切嘈杂、让人心生敬畏的辽阔。
天空仿佛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云朵的影子在广袤的草场上缓慢移动,像是巨神留下的脚印。
偶尔能看到一两只鹰隼在高空盘旋,成为这无边画卷中唯一的动点。
然而,在这令人心旷神怡的壮丽之下,一种潜藏的危险与孤独感,也如同草原底下的暗流,悄然滋生。
首先是方向的迷失感。
离开了公路和显着的地标,在这看似千篇一律的草海中,极易失去方向。
即使有gps,但在这种地貌下,信号有时会飘忽,地图上的标记与眼前的实景常常对不上号。
每一道坡、每一片草甸,看起来都那么相似。
其次是环境的严苛。
阳光虽然明媚,但紫外线强烈,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吸走人体最后一丝水分。
风从未停歇,带着凉意,也卷起沙尘。王胖子很快就感到嘴唇干裂,不停地喝水。
小五他们的兴奋劲也被这无休止的颠簸和干燥消耗了不少,脸上开始露出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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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雅依旧沉默,但陈默注意到她不时用手按压自己的太阳穴,显然干燥和强光让她不太舒服。
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注视感”。
草原并非死寂,远处有牛羊,空中有飞鸟,草丛里窸窣作响,不知是野兔还是田鼠。
但当你极目远眺,除了天地和偶尔的牲畜,几乎看不到任何人烟。
那种被巨大空间包围、却又与世隔绝的感觉,让人在感叹自然伟力的同时,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渺小与不安。
仿佛这片土地有自己的意志和秘密,而他们这些外来者,不过是偶然闯入的微不足道的影子。
老黑似乎对这种氛围习以为常。
他时不时地看一眼仪表盘上的指南针,调整一下方向,或者根据远处某个极其不起眼的地形特征——
比如一块形状特殊的岩石、一丛颜色稍异的灌木、甚至是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干涸河床痕迹来确认路线。
“前面有一段路不太好走,是以前洪水冲出来的沟,坐稳。”
老黑提醒了一句,稍稍降低了车速。
车子驶下一片草坡,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布满碎石和沙土的干河床。
老黑没有犹豫,换挡,稳住油门,陆地巡洋舰发出低吼,碾过松软的沙土,驶入河床。
车轮不时打滑,溅起一片沙石,车身剧烈摇晃。所有人都抓紧了扶手。
就在他们颠簸着穿过河床中央时,陈默臂膀上的感应忽然毫无征兆地变得强烈起来,不再是平稳的牵引,而是一种急促的、带着警示意味的脉动,同时,他的目光被河床对岸一处不起眼的缓坡吸引。
那里,草丛中似乎有一片不自然的、颜色暗沉的反光,像是某种金属或塑料碎片。
“老黑,慢点。”陈默忽然开口。
老黑略微松了松油门,车子速度降了下来。
“那边坡上,好像有东西。”陈默指着那个方向。
老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眯了眯眼睛,随即打了个方向,车子缓缓朝着那片缓坡驶去。
靠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什么金属,而是一块被晒得褪色、半埋在土里的橙色塑料布,边缘已经破损,像是从某个包装或帐篷上撕扯下来的。
塑料布旁边,还有几个深深的车辙印,轮胎花纹很新,与老黑这辆车的花纹截然不同,而且印子很深,显示车辆载重不轻。
阿雅已经摇下车窗,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王胖子也探出头:“有车来过?还在这儿停过?”
老黑停下车,熄了火,自己先下去查看。
他蹲在车辙印旁,用手指量了量宽度和深度,又捡起那块塑料布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不超过三天。”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低沉,“车很重,可能是改装过的越野车,带了不少东西。塑料布是新的户外用品上常见的颜色。”
他走回车上,重新发动引擎,但脸色明显凝重了许多。
“这里已经偏离了主牧道,一般牧民不会把车开到这里,还停这么久。”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陈默,“看来,不止我们一批人对这片地方感兴趣。”
车子再次启动,驶离了干河床,重新爬上草坡。但车内的气氛,已然不同。
方才草原风光带来的短暂心旷神怡,被这意外发现的痕迹彻底打破。
壮丽的景色依旧,但此刻看在眼里,却仿佛处处都可能隐藏着看不见的眼睛和未知的威胁。
苍茫天地间,他们这辆孤独的车,正向着感应指引的方向,也是竞争对手可能已经踏足甚至设伏的区域,坚定而又不可避免地深入下去。
前方的路,随着车轮延伸,融入那片愈发深沉、也愈发神秘的草原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