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峰的清晨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清冽。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干燥的空气里已经充满了阳光将至的锐利感。
团队早早起床，简单用过早餐——王胖子对酒店提供的奶茶和炒米赞不绝口，连喝了三大碗——便按照约定，分乘两辆出租车，前往城郊结合部那家名为“顺达”的汽车修理厂。
修理厂位于一条满是车辙印和浮土的僻静公路边，远离主城区。围墙是用红砖粗糙垒砌的，院门是两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半开着。
院子很大，水泥地面被各种油污浸染得颜色斑驳，角落里堆放着报废的汽车骨架、轮胎山和形形色色的废旧零件。
几辆待修的卡车和越野车停在中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汽油、机油和金属铁锈的味道。
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裤的年轻人正蹲在一辆越野车旁换轮胎，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埋头干活。
院子深处，背阴的棚子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俯身在一辆改装过的墨绿色旧款陆地巡洋舰的引擎舱前。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肩膀宽阔，背脊挺直，即使弯着腰也能看出身形的魁梧。
他听到脚步声，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有条不紊地将手里的一把扳手放在旁边工具箱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才直起身，缓缓转过身来。
第一眼看到老黑，给人的印象就是“沉默”和“厚重”。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皮肤是草原人常见的那种被风沙和阳光长期洗礼后的古铜色，泛着健康的光泽。
脸庞方正，颧骨略高，眉毛浓黑，像两把刷子。嘴唇的线条很硬，紧紧抿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窝微陷，眼神极其锐利沉静，看过来的时候，仿佛能穿透表面的客套，直接掂量你的分量。
他留着很短的平头，鬓角已经有些灰白。
他站在那里，没有主动开口，也没有常见的客套笑容，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平静地扫过进来的每一个人，在陈默打着石膏的左臂上多停留了一瞬，又在阿雅沉静的脸上掠过，最后目光落在明显是领队角色的陈默和冷青柠身上。
冷青柠上前一步，用事先约定的暗语和“山魈”提供的接头凭证表明了身份。
“我们是‘山魈’介绍来的，想找一位熟悉北部草原，尤其是敖伦布拉格一带的向导。”
老黑接过名片，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名片边缘那个特殊花纹上摩挲了一下，便点点头，将名片随意地揣进夹克口袋。
他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长期从事精细或危险工作的人特有的控制力。
“是我。老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调平直，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但汉语很流利，
“车，路线，规矩，我说了算。钱，按天算，预付一半，出来结清。出事，我只管带路和开车，别的自己负责。”
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废话，条件清晰且强硬。
王胖子在后面小声嘀咕：“嚯，够直接的……”
陈默迎上老黑的目光，同样言简意赅：“可以。我们需要去敖伦布拉格及周边特定区域进行考察，大概五到七天。车辆、油料、基本给养你负责，特殊装备我们自备。路线可以商量，但有几个关键点必须到达。安全方面，我们自理，但需要你提供地形和潜在风险的专业建议。”
老黑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看了一眼陈默的胳膊：“你的手，进草原不方便。那地方不是景区，路烂，颠簸，有时候得下车走路，甚至爬坡。”
“不影响。”陈默语气平淡，“该走的路，一步不会少。”
老黑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他转身拍了拍身边那辆墨绿色的陆地巡洋舰：“车，我的。改装过，底盘加固，副油箱，绞盘，防滑胎。跑草原，够用。”
车虽然旧，但保养得极好，车身有不少剐蹭和泥点，反而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可靠感。
“什么时候走？”老黑问。
“越快越好，明天一早如何？”冷青柠接话。
老黑想了想：“可以。今明两天准备。食物、水、药品清单给我，我来备。汽油额外带两桶。你们自己的东西，打包好，别太多，占地方。”
初步意向达成，气氛稍微缓和。
老黑示意他们到旁边一个用铁皮和玻璃搭起来的简陋办公室坐坐。
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旧桌子、几把椅子和一个烧着开水的小铁炉，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草原风景挂历和一张手绘的、标注着许多符号和地名的泛黄地图。
趁着老黑出去拿热水瓶的工夫，王胖子悄悄凑到那张手绘地图前，眼睛发亮，低声对陈默说：
“老默，你看这图！比咱们买的详细多了！这些弯弯绕绕的小路，还有这些画了圈圈叉叉的地方……这老黑，果然有货！”
陈默也注意到了那张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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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除了常规的地理标识，还用不同的颜色和符号标注了许多细节：哪里夏季有水洼，哪里容易陷沙，哪片草场是某个牧民的冬季营地。
甚至还有一些用小字写的备注，如“古敖包遗址”、“听说有老物件”、“地硬，挖不动”等。
这张图，显然不是普通向导会有的。
老黑提着热水瓶进来，给每人倒了杯白开水。
他看到王胖子在看地图，也没阻拦，只是说：“图不准乱动，看看就行。有些路，地图上没有。”
“老黑师傅，”冷青柠端起水杯，试探性地问，“听‘山魈’说，您对草原很熟，尤其是那些有古老传说的地方。我们这次考察，对历史文化传说很感兴趣，您能不能……大概讲讲敖伦布拉格那边，除了泉水，还有什么特别的？我们也好有个重点。”
老黑坐了下来，端起自己的大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目光投向窗外空旷的院子，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
“敖伦布拉格……‘多泉之地’。”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直，但说到这个地方时，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泉水现在不多，也看季节。但那片地方……一直不太平。”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爷爷那辈，是草原上的‘勃额’。”
他用了蒙语中“萨满”的称呼，
“不是跳大神骗人的那种，是真跟天地、跟祖宗、跟这草原上的‘灵’打交道的人。祖上传下来一些看地气、辨吉凶、治怪病的老法子。我小时候，跟着学过一点皮毛。”
他说的很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件极其寻常的家事，但这话落在陈默几人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萨满家族的后裔！
这正好与爷爷手札中“萨满通灵”的提示，以及他们对草原墓葬可能融合萨满元素的推测完美契合！
“后来呢？”阿雅难得主动问了一句，眼神专注。
“后来……”
老黑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漠然，
“新社会了，不信这些了。爷爷老了，没人再学。家族散了，东西也丢得差不多了。我就靠开车、修车、偶尔给人带带路过日子。”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其中蕴含的家族没落、传承断绝的苍凉感，却隐约可察。
“那敖伦布拉格的‘不太平’，跟您家传的……有关吗？”冷青柠小心地问。
老黑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我爷爷说过，那片地方，地下有东西。不是金银财宝，是更……‘沉’的东西。地气被那东西压着，又不老实，所以那一片，天气怪，牲口有时候会无缘无故惊群，老一辈也说晚上会看到听到些不干净的东西。早些年有勘探队去过，出过事。后来就很少有人往深处走了。”
他所说的，与陈默他们从公开资料和阿雅查到的失踪事件、异常报告完全吻合，而且提供了更接近根源的“解释”——
虽然这解释听起来很玄，但结合“龙骸”的可能性，却让人不得不深思。
“那您觉得，那地下会是什么？”陈默盯着老黑，问道。
老黑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说不清。爷爷没说那么细。他只告诫，那地方，心怀敬畏可以靠近，贪婪好奇会招祸。地有地的规矩，破了规矩，就要付出代价。”
他看向陈默，“你们要去考察，可以。但我只带你们到该去的地方，有些界限，不能跨。这是我的规矩。”
他的话，既像警告，又像某种划定的合作范围。
显然，这个沉默寡言的向导，并非对陈默他们的真实目的一无所知，但他选择了不过问，只履行向导的职责，同时划清了自己的底线。
陈默与冷青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这个老黑，话不多，但经验丰富，直觉敏锐，背景特殊，且懂得分寸。正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那种向导。
或许他家族没落的萨满背景，还能在关键时刻提供意想不到的帮助。
“好，按你的规矩。”陈默点头，“具体路线和注意事项，稍后我们再详细商量。明天一早，我们来这里汇合。”
老黑也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