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
韩破点头,走到那丫鬟的人皮下,用刀鞘开一个切口,指着切口内部缝合处的一道细微褶皱:
“你看这里,还有老眼镜人皮颈后的接缝。可见这些人皮都是缝合过的。
寻常剥皮,讲究的是个完整,皮张越整,越值钱。但‘鬼裁缝’不这么干。他们剥皮,就象裁缝从一整匹布上,按照最精准的纸样,裁下需要的部分。根据‘穿着者’的需要,进行裁剪、拼接、甚至……‘熨烫’。”
陈安听得寒毛倒竖:“拼接?熨烫?”
“对。”韩破的语气冰冷,“‘鬼裁缝’手里有他们自己的‘皮料’。可能是事先准备好的‘整皮’;也可能在现场从活人身上剥下来的‘生皮’。他们会根据目标的体型、样貌特征,用邪法将‘皮料’进行裁剪,然后用一种特殊的‘魂线’缝合。这‘魂线’据说能抽取自横死之人的怨念,缝合后能暂时‘粘合’住皮下残留的生机与气息,让穿着者短时间内拥有近乎完美的伪装。至于‘熨烫’……”
韩破顿了顿,眼中厌恶之色更浓:“指的是用邪术或药物,让新‘穿上’的皮,快速与穿着者的血肉、气息乃至部分神魂波动产生短暂的‘熨帖’,消除不协调感,最后达到完美的伪装,外人难以分辨。不过这等穿皮的法子维持时间不长,久了皮会腐烂,穿着者也会被怨念反噬,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陈安越听越惊,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推断,“是有人穿了李威的皮,来这里找老眼镜。而当时老眼镜不在,那个穿皮者就让丫鬟去镇魔司找老眼镜。老眼镜本来在处理卷宗,忽闻李威来寻,觉得可以进一步得到信息,打算完善后再呈报。于是老眼镜匆匆忙忙赶回家,阴没分辨那李威是个假的,这才着了道。全程都没发出求救声音来。”
韩破看向陈安,重重点头,眸子里流露出几分对这位新人的欣赏,“大体上大差不差了。那凶手穿了李威的皮行凶,杀了老眼镜和丫鬟。然后在这房间里,进行了简单的‘换装’或‘卸妆’,而真正的凶手本体,可能早已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陈安听闻后感到一阵悚然,背脊发凉。
真正可怕的凶手,从来就不是他看起来很可怕。而是他可以伪装成你身边的亲人,枕边人。和你夜夜私语,谈情说爱,洞房花烛……然后在你放松戒备的时候,遭了对方致命一击。
甚至到死的时候,你还在纠结……为什么自己的挚爱至亲之人会突然杀了自己。
到了九泉之下,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这才最为可怕。
韩破的眼神锐利如刀:“这才是‘鬼裁缝’最可怕的地方。你追查的凶手,可能今天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明天就变成一个风姿卓约的妇人,后天又成了你身边的某个同僚……只要他们有足够的‘皮料’和精湛的‘手艺’。皮囊对他们来说,就象我们换件衣服。”
他拍了拍陈安的肩膀,力道很重:“小子,你这次是真的立了一功。这个发现,让我们知道了双喜堂的内核手段之一。难怪双喜堂胆敢在内城公然行凶杀人,还挑衅我镇魔司,原来是有这般手段。”
陈安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当初自己在双喜堂旁边巷子里遇见的那个佝偻老头,恐怕也不见得是赵皮匠的本来面目。
真正的赵皮匠,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压根没人知道。
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简直细思极恐。
“头儿,贵裁缝手段这般诡异,即便咱们知道了……没法子啊。谁也不知道那赵皮匠是个什么模样。如何寻得此獠为老眼镜报仇?”
韩破却道:“对付‘鬼裁缝’,光看脸没用。问气息也没用,你闻到的是皮膜的气息,皮膜可以随便更换。得学会辨认皮囊下的‘骨相’。任凭这赵皮匠如何换皮,但骨相是变不了的。”
陈安:“骨相?便是摸骨吗?”
韩破摇头:“赵皮匠那般狡猾,岂会给人摸骨的机会。得辨识那死皮之下骨味。骨中髓气百年不散,如檀似铁,唯至敏者可察。”
“骨味?”陈安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虽然觉得过于玄妙,但结合贵裁缝的手腕,倒也不算稀奇。
韩破点头:“恩,你五感极其过人,便是寻常内家武师都比不上。可见你是个有特殊天赋的少年豪杰。往后你多用鼻子,多闻多感知。指不定就能感知到对方的骨味。到那时,我们就可以收网了。”
这赵皮匠如此诡异可怕,陈安怎么都感觉感知骨味不太靠谱的样子,“头儿,除了这个,还有其他法子找出赵皮匠嘛?”
韩破摇头:“赵皮匠如此狡猾,若是寻到此人,我自然有法子。但它一直躲在阴暗的角落,更换他人皮囊。也就你这法子靠谱些。”
陈安此刻才真正明白“换皮术”的诡谲与恐怖,这远比“画皮入梦”更直接,也更令人毛骨悚然。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得让镇魔司派人来清理掉这里的怨气。”韩破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具悬空的人皮,眼神复杂,“老眼镜,还有这位姑娘,你们的仇,我韩破记着。这‘鬼裁缝’的铺子,老子迟早给他拆成一片碎布!”
两人走出房间,将血腥与诡异重新关在门后。
但“鬼裁缝”这三个字,以及那蛇皮袋里“皮料”的阴冷气息,却如同跗骨之蛆,深深烙印在了陈安的感知里。
双喜堂的阴影,此刻仿佛化作了无数张漂浮的人皮,每一张后面,都可能藏着一把淬毒的刀。深深的笼罩在陈安的头顶,叫人呼吸不得。
回到镇魔司,陈安情绪恹恹,和周烈打了个招呼,便回到后院的案牍室,坐在长案上愣愣出神。
本以为入了镇魔司,弄个双喜堂是个简简单单的事儿。
不想小觑了这双喜堂。
那赵皮匠敢在外城设立铺子,公然行凶,挑衅镇魔司。手腕诡异不说,背后只怕还有后台。难怪陈族会找双喜堂来搞自己。
可陈族为什么要找双喜堂呢?
那赵皮匠盯上了我,似乎不是要直接取我性命,反而要用灵婴对自己做什么。如此弯弯绕绕,又图个什么?
诸多疑惑萦绕盘旋,让陈安心情阴郁。
到了晌午,王钟来喊吃饭。
匆匆吃过午饭,陈安在案牍室整理案卷,忽闻外头传来阵脚步声。却是韩破带着李新年和周烈走了过来,王钟则跟在后头,一脸的不情愿。
陈安赶忙起身:“李大人,头儿。”
李新年压了压手,“双喜堂的事儿,老韩都跟我说了。此番你立了功。但双喜堂未除,暂时只能算你小功一个。你回头可以去武技阁和丹药房亦或者铁匠铺兑换相应的奖励。”
陈安一愣,还有这等好事?
自己刚来两天,一个小小书办,就拿下个小功?
见陈安不说话,韩破只当他嫌功劳小,便哼了一声:“可莫要小看这个小功,镇魔司的小功可是不易得。昨个儿黑白双煞杀了那蛇怪,也就是个小功。”
陈安大吃一惊,心头多了几分期许,拱手道谢:“其实我没做什么,都是头儿抬爱。”
韩破面色好转不少。
李新年笑道:“老韩,我就说吧,陈安是个懂事的。让你带着他,你不亏的。”
韩破绷着脸,不说话。
“老韩,你也别拉着脸了。”李新年摆了摆手,脸上那抹惯常的微笑依旧,只是眼神里透出平日里少见的锋锐,“双喜堂这一手,玩得太过。杀我镇魔司书吏,在内城剥皮悬尸,已是死仇。又杀我玄甲卫,更是没有转寰的馀地。总司大人已经看过卷宗,批了‘清剿’二字。”
他略一停顿,目光在陈安、王钟、周烈三人面上依次扫过。随即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开口:
“兹事体大,司里决议,由韩破牵头,专办此案。春华院中,抽调周烈、王钟二人协助。陈安虽是新进书办,但此案由他发现端倪,且心思细敏,一并划入。”
“此组,暂定名‘清皮组’。专司追查、锁定、清剿双喜堂及‘鬼裁缝’邪术相关一切事宜。内城三司六卫,案牍、巡夜、净秽各房,皆需依令配合。所需资源,按需呈报,优先调拨。”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韩破身后的三人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勉励:“跟着老韩,把活儿干利索了。此案若能查明根底,捣毁其巢穴,擒杀首恶……司里的功赏簿上,一个‘中功’,是起步的价码。都听明白了?”
韩破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陈安、周烈齐齐拱手:“遵命!”
王钟咽了口唾沫,终究不敢违令,跟着拱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