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蛇首足有箩筐大,通体覆盖着幽暗如铁、泛着湿冷光泽的棱形鳞片。鳞片缝隙间黏附着青黑色的泥污与暗红血痂。最骇人的是那对蛇瞳,大如陶碗,死死的瞪大着,散发着浓浓凶戾金光,仿佛能刺穿魂魄。
便是陈安已经有了枯渊和潮蚀两大特质,面对这般极凶的大蛇,仍旧心头惊骇,身子都缩紧了许多。
就这时候,一只手忽然拍在了自己的肩上。
“你就是新来的陈安兄弟吧。莫要害怕,这孽畜昨晚已经被黑白双煞给杀了。”
陈安回头,见得来人是个穿着飞鱼服的青年,虎目熊躯,彪悍的吓人。腰间别着雁翎刀,更显威势。身上蕴含的强大气血给陈安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粗略估算,此人的实力只怕不在福伯之下。
而且他制服上的胸口位置,还贴了快灰色布签,写着春华院三个字。
这三个字可是陈安制服上没有的……
见得陈安好奇,那青年便笑着道:“我叫周烈,是春华院的老人了,跟了头儿五年。”
陈安初来乍到,便叫了句:“周哥好。”
“哈哈哈,咱们镇魔司姓周的可多了。你还是叫我烈哥吧。”
“烈哥。”
周烈哈哈笑着,也没什么架子,“头儿忙,未必顾得过来。你往后遇到什么问题,随时来问我。”
陈安道了谢,又问了:“黑白双煞?”
周烈指了指远处院子角落,“就是那两个。男的叫刘黑,女的叫丁白。修的是江湖上罕见的同修法门,阴阳双煞功。若是联手,可以发挥出一加一等于四的效果。咱们春华院十二名玄甲卫,就数这刘黑子和白姐最为厉害。昨个儿在野猪林,便是这两人联手宰的蛇怪。”
陈安顺着周烈所指方向看去,只见院子角落阴影里,并肩立着两人。
左侧男子身形高瘦如竹,面色黧黑,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黑色劲装,腰间插着两柄无鞘短刀,刀身黝黑不反光,却隐隐散发着一股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怪味。
右侧女子身量中等,皮肤是久不见光的惨白,穿着一袭素白麻布裙,纤尘不染。她五官其实颇为秀气,但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煞气,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她周身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更冷几分。
两人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无形而粘稠的凶煞之气弥漫开来,与院中死去巨蛇残留的腥冷戾气隐隐对抗,甚至……更胜一筹。
仿佛他们本身,就是两柄淬炼了无数凶魂的煞兵。
陈安催动浸魄5,用周围空气里的水汽感知了一番两人……
就这时候,那黑白双煞隐约感知到了什么,竟然同时转头朝陈安看来,整个院子的气氛顿时凝固,所有玄甲卫都停下议论,纷纷看来。
陈安只觉黑白双煞那两双凶戾的眸子仿佛要把陈安给看穿似得,不免心头一跳,暗忖:他们这都感知到了……果真不简单。
周烈察觉出气氛不对,便笑呵呵道:“黑哥白姐,这是干啥呢。都是自家人。这位是新来的玄甲卫,陈安。听闻你们是咱们春华院的头两把刀,好奇而已。莫要动怒。”
刘黑侧过头去,不再多言。倒是那位丁白,扭动着水蛇腰,盈盈的走到陈安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安小弟弟武功明明没有进入内家,似乎修习了什么江湖偏门的手段,竟然能驾驭周遭水汽,试图查看我等。”
陈安额头沁出了一抹冷汗,“早先在外城结实了不少江湖上三教九流的朋友,学得几手不入流的偏门手段,让白姐见笑了。”
咯咯咯。
丁白笑盈盈道:“能隔着十几米驾驭水汽,可不是不入流的手段。想来也是有个奇遇机缘的。弟弟长的可真俊俏,嘴儿也甜。往后出任务跟在姐姐身边,姐姐罩着你。可莫要学王钟那厮,明明学了一身本事,却是个贪生怕死的,只晓得躲在后方干些粗活儿,也忒没出息了。”
刚进门的王钟,听闻这话,顿时脸都黑了下来,“白姐,你一天不拿我打趣就不爽利。只不过,怕是要让白姐失望了。陈安和我一样,谋了个书办的活儿。以后怕没机会跟师姐出任务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玄甲卫都纷纷看向陈安。暗忖这是个有背景的,否则真谋不到书办的活儿。
丁白瞪了眼陈安,态度不似先前那么热乎了,“少年人,气血方刚,正是干大事的时候。留在后方有什么出息的……”
话还没说完,丁白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闭嘴。其他人也纷纷收拢笑意,站直身子。
却是一身劲装的韩破从正厅里走了出来,原先还粗放爽利的黑白双煞,此刻立刻跟蔫了似得,纷纷低着头,乖巧的很。
韩破眸子扫过全场,淡淡道:“前线后方,都在为朝廷出力,不分高低贵贱。”
丁白脸色发红,却也不敢反驳,还挤出笑容来:“头儿说的是。方才是我口不择言了。”
韩破点点头,也没责怪:“周烈,你带人把这蛇怪搬去膳堂,看看他们是要烹煮,还是要贩卖。其他人各自忙活。昨个儿都累了的,可以分批回去休息。晌午再来。”
大伙儿一听可以休沐半日,纷纷欢喜的叫唤着。
安排好诸事,韩破便回去正厅了。
王钟则去浆洗衣物,擦拭地面,清洗兵器。
陈安趁着几个玄甲卫搬运大蛇尸体的时候,凑近了看,想看看是否有什么特质可以吸收一番。
结果很失望。
这大蛇的精气血气以及灵魂都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吸干了。并没有什么特质。
阴阳双煞功……如此邪门的?
无奈之下,陈安只好去了后院的案牍室,拿出昨个儿的两份案卷,稍作计较就找到了正厅的韩破。
韩破和往常一样,坐在木桶旁,用抹布擦拭着开山刀,见了陈安态度仍旧冷冷淡淡,“何事?”
陈安把案卷浸湿,自己额外誊抄的事儿说了。
韩破头都没抬,“你做的很好,把案卷呈报李新年就是。若不晓得李新年办公的地方,就在外头多问几个人。”
陈安说了案卷内容,最后道:“我担心老眼镜有个好歹。”
韩破陡然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然后擦干净手,“把案卷给我。”
陈安递上封了火蜡的卷宗,“按着规矩,是否要先告知李大人。”
“告知个屁。要是老眼镜有个好歹,他李新年能干啥。”韩破一把扯过卷轴,打开封蜡,翻阅了一番后看向陈安:“你是一字不落誊抄的?”
“一字不落。”
“等周烈回来,你和周烈去一趟老眼镜家里,看看老眼镜可还安好……”话还没说完,韩破猛然站起身,两米身高的躯体,带给陈安不小的压迫感。
“罢了,老眼镜素来老实稳重,落得缺骼膊少眼睛虽说都是妖魔所为,也有我照拂不周的缘故。我亲自去一趟。”
韩破披上外头就往外走,“你是经办人,跟我一起去。”
……
老眼镜在内城租的房子,一个逼仄的小院。
院门虚掩。
韩破抬手示意陈安噤声,自己则放缓脚步,侧身贴墙,右手无声无息地搭上腰间的开山刀柄。
陈安紧随其后,浸魄5的感知悄然蔓延,空气中稀薄的水汽触及门内,反馈回来的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没有活人。
韩破猛地抬脚踹开木门!
“哐当!”
门板撞在土墙上,扬起一片灰尘。
狭小的院落空荡荡,水缸倾复,水流了一地,几只母鸡僵死在角落,羽毛湿漉漉地贴在干瘪的尸身上。
正房的门开着。
阳光斜射进去,照亮了堂屋中央。
那里,一张“人”被悬挂在房梁上。
是老眼镜。
或者说,是老眼镜的“皮”。
他的整个躯壳被以某种极其精妙的手法剥制、风干、鞣制,变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
五官的位置依稀可辨,却扁平塌陷,双目圆瞪,嘴巴大张,可见临死前见到了极度的恐慌。
整张人皮被细密的丝线精心缝制、填充,保持着生前佝偻站立的姿态,双手甚至还捧着一副裂了一条缝的老花眼镜。
整个房间散发着甜腻的血腥气与陈年纸张的霉味。
韩破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那具人皮纸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寒气四溢:
“双、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