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佝偻的背脊此刻挺得笔直,象一杆被强行扳直的老枪。那身平时看着宽松的长衫下,肌肉因极度紧绷而微微颤斗。
“少爷,四爷。”
福伯开了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铁,却异常平稳,每一个字都象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双喜堂,不是寻常的纸扎铺。
我先寻了周济,摸清了双喜堂周围布局。于亥时初从东墙翻入,院里的伙计都已歇下……只剩下纸人。
童男童女,家丁仆役,挤了满院。月光照下来,那些纸糊的脸,白得瘆人。它们在动。”
陈立山瞳孔一缩:“纸人如何能动?”
福伯眼神空茫地看向门外苍穹,“院子里有一股诡异‘气’在催动它们。极阴寒,粘稠得象陈年尸油熬的浆糊,裹在身上,内力运转都滞涩三分。那些纸人……就随着这股气自由活动。我摒息凝神,绕过它们,潜入内院……”
福伯的声音陡然绷紧,象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门内无风,却有森森寒意扑面而来。院里点了上千盏血红色的灯,摆满婚房门外。
灯盏是青铜人形,双手托举,灯油猩红粘稠,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股甜腻混着铁锈的腥气,直往人脑子里钻。这应该是用鲜活人的脂油点的灯。
婚房的门窗上贴满了囍字,红得刺眼。
婚房的床榻边沿跪着一个穿红肚兜的婴儿,肤色青白,肚脐连着一根发黑的脐带,脐带另一头落在一个女子手中。”
说到这里,福伯停顿了一下,似乎回忆起了很可怕的事情。
陈安忍不住问道:“女人?”
福伯深吸一口气,“床沿端坐着一位身着华美秀禾服、头顶红盖头的女子,身姿僵硬如偶。红盖头下沿露出一截白淅到近乎透明的下颌。手里就拽着那婴儿的脐带。”
陈立山倒抽一口凉气。
陈安只觉得腹部那沉寂的诅咒似乎悸动了一下,“后来呢?”
福伯紧紧捏着拳头,“我当时明明躲在暗处,但那婴儿忽然扭过头——它的脖颈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纯黑无白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就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象有千百根冰针同时扎进颅骨!那不是声音,是直接轰进神魂里的尖啸——无数婴儿的啼哭、怨毒的诅咒、临死的哀嚎,混成一团,往三魂七魄里钻!”
这位身经百战、铁血半生的内家武师,此刻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耻辱的苍白。
“我平生杀人无数,便是刀斧加身也未必皱眉。可那哭声……它不伤肉身,专蚀神魂!我一身内力澎湃如潮,却象撞上了无底深渊,半分也使不上劲!气血逆行,眼前发黑,耳中只剩那无穷无尽的啼哭……”
他猛地喘息几下,才勉强续道:
“我知道再待片刻,不必那赵皮匠动手,我这点魂魄就得被活活‘哭’散!强提一口本命元气,咬破舌尖,借剧痛挣脱一丝清明,转身离了去。
退出内院时,我馀光还隐约瞥见婚房的红帘微微掀起一角。帘后那个个凤冠霞帔、顶着红盖头的女人……在对我‘笑’。”
书房内死寂一片,连烛火都仿佛凝固。
福伯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惯常古井无波的老眼里,第一次清淅地映出一种深沉的后怕——不是怕死,而是武者面对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衡之物的,源自本能的惊悚。
便是跟着镇魔卫大人办差的陈立山此刻都不淡定了,陈安更是心头一沉,暗忖:福伯可是罕见的内家武师,竟然才靠近内院,就差点出了事。这双喜堂里的鬼东西,当真可怖。
陈安缓了口气,给福伯斟了热茶,“福伯可晓得那双喜堂内院的母女是什么东西?”
福伯狠狠喝了口热茶,一字一顿道:“那双喜堂内院或在养‘邪祟’。赵皮匠本人或不难对付,但他炼的那‘母子连脐’,非寻常内家武师可抗。要破此局,需寻专克神魂、精通秘术之人。我等武夫,去多少,都是那对母子的……薪柴。”
说罢,福伯转头看向陈安,“但我也瞧的出来,陈族利用双喜堂对咱家动手,并不是简单的要把少爷弄死。而是想通过灵婴对少爷做点别的什么。”
这话一出,陈安心头越发的忐忑了。
未知的东西,才最为可怕。
陈立山说了李炳祥的事儿,随即焦急问道:“福哥,那小安的诅咒……就没法子了?”
福伯蹙眉道:“那也未必。老爷一直在给少爷筹办一个进入内城三门的名额。今夜老爷去往内城,除了过问陈族后,怕是去找沉千钧催促名额的事儿了。若少爷入得三门,凭借三门的秘术神通,应该能解决。”
陈立山这才松了口气,宽慰着陈安:“小安莫要惊慌,等三哥回来就好了。”
陈安点了点头:“父亲此去内城也不知何时才归来,保不齐会在阿姊家里留宿。福伯和四叔一夜操劳,早些歇下吧。”
寒喧两句,陈安便离开中庭回到西院。
关上房门后,陈安独自坐在客厅里愣愣出神。
李炳祥的城隍爷炸裂,福伯重伤而归……无一不显示出双喜堂和陈族此番出手的可怕。
更叫他不安的是福伯的那句话:他们并不是简单的要把少爷弄死……
“虽说入了三门可能有法子,但这毕竟关系着我的生死,也不能完全指望他人。”
作为一名死过一次的穿越者,陈安把性命生死看的很重,并不喜欢这种生死不在掌控的感觉。
他仔细回想灵婴此番反扑的细节。
“水猴子的潮蚀之力两次克制了那灵婴的枯渊之力,可见潮蚀对灵婴是有用的。只是灵婴第二次反扑极为凶猛,我的潮蚀之力明显不够用。若能让潮蚀之力更进一步……岂非就能压制这灵婴!?”
“问题在于如何提升潮蚀的级别。按着提升枯渊的法子来看,杀一个灵婴就能提升。难不成自己再去杀个水猴子?”
陈安很快摇了摇头。
上次遇见水猴子的一缕残魂,已然十分厉害,若非自己当时处在妖魔形态,只怕克制不得那缕残魂。
若遇着水猴子真身,那不等于去送人头嘛?
那水猴子的潮蚀能克制灵婴,可见水猴子是比灵婴厉害的……
“以诡制诡的法子在理论上可行……问题……”
陈安忽然灵光一闪。
“我上次是在水猴子庙里吸收了一缕残魂的,七里镇附近的水猴子庙可不止一座,我完全可以去另外一个庙里吸收水猴子残魂……”
陈安开始激动起来,仔细思考着这法子的可能性。
妖魔形态下的自己可以食诡,提升妖魔形态的等级。
但吸收特质碎片,不需要进入妖魔形态就可以完成。自个儿第一次获取枯渊的时候就是在人型状态下完成的。
也就是说,只要杀死一缕水猴子的残魂就可以。
“徜若能杀个水猴子残魂,提升潮蚀等级。岂非就可以压制灵婴了?”
“水猴子的残魂固然厉害,我不在妖魔形态未必是它对手,但我可以摇人啊。福伯可是内家武师哩,哪怕福伯弄不过双喜堂内院的母子,但加之我的潮蚀在旁克制,弄死一缕水猴子残魂……是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