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皮匠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解开地上蛇皮袋的封绳,从里头拉出个鲜活的人来。
这是个很清秀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皮肤白淅,模样俊秀。还有轻微的呼吸,显然是被打晕了过去。
赵皮匠对此丝毫不觉得诧异,拖着昏厥少年就到了偏厅隔壁的一个小房间。
里面放着个染满血垢的砧板,旁边还摆着一排明晃晃的锋锐刀具。
赵皮匠一把将少年拍在砧板上,然后从旁边的刀具里头挑了一把溜皮刀,刀身长一尺,刀头圆润或略尖,刀刃有弧度,十分轻薄灵活。
这是专门用来剥皮用的。
哗啦……
赵皮匠手起刀落,不过瞬息时间,就扯了一张完整的人皮下来。然后回到偏厅,拿出个早前就搭建好的人形骨架,开始给骨架贴合人皮……
整个过程无比的丝滑。
过了好一阵子,赵皮匠才回了话,“陈立群在外城根基深厚,陈立山还在外城跟着个镇魔卫办差,不会眼睁睁看着陈安死去。但陈安既然中了灵婴诅咒,那就不可能有活路了。短则三五日,长则一两个月。”
陈二公子大感诧异:“一两月?怎可让他活这么长?你双喜堂的诅咒,不是数日就会发作吗?”
赵皮匠小心翼翼的给骨架贴合人皮,“若是寻常人,自然活不过数日。但那陈安却不是个寻常人。”
陈二公子有些不以为然:“他怎么就不寻常了?无非是个没出息的纨绔公子而已,这些年若非陈立群护持着他,他早饿死了。”
呵。
赵皮匠轻哼一声:“如何看待陈安是陈二公子你自个儿的事儿。但我方才在路上见到了陈安,当时他体内的灵婴感应到了我的气息,提前进行第二次反扑。对任何一个外功武人来说,这都是必死之局。然而他却没死。”
陈二公子有些不淡定了:“二次反扑都没死?这不可能!”
陈二公子当然觉得不可能。
他原名陈武,乃是陈族二房陈立志的儿子。自小骨骼惊奇,都说是习武的天才。六岁开始习武,用顶级药辅,请名师授艺,加之自个儿的勤勉克苦。于十五岁那年习武有成,靠着家中的关系,添加了内城三门之一的回龙观,可谓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儿。
这些年来,陈族为了排除异己,没少找双喜堂帮忙。而陈武是专门负责和双喜堂接触的,故而深切的知道双喜堂的灵婴诅咒有多么可怕。
这是一份无解的诅咒。
赵皮匠毫无情绪波动,小心翼翼的给骨架贴合人皮,随口道:“陈安体内有一股子可以压制灵婴的力量。但他对这股力量使用得不算熟稔,最终效果有限。”
陈武愣了一下,“他近期才开始习武,左不过个卑贱的外功武人,何来压制灵婴诅咒的力量?”
赵皮匠摇着头,“这老朽就不知道了。”
陈武:“既然赵皮匠都说他那股力量不熟稔,压制效果有限,他岂能不死?”
赵皮匠贴合人皮的手微微一僵,道:“关键时刻,他拔出横刀,对着腹部狠狠刺了一刀。把灵婴给刺伤了。以我看来,灵婴的第二次反扑已经被他给压下去了。得等下一次反扑。”
陈武听了瞳孔一缩,暗忖:敢对自己动刀,倒是个狠人。
他头一次正视起了陈安这个纨绔公子。
“下一次灵婴反扑要多久?”
“短则三五日,快则一两月。具体要看此番灵婴伤势如何。但事不过三,一旦反扑,陈安再有本事也回天乏术了。”
“不行,太慢了。我陈族未必能熬两个月。陈立群一家的灵婴,必须立刻爆发。”
“那老朽就没法子了。老朽只是个扎纸匠,做的是皮质人偶。诅咒一旦扩散出去,我难以控制。”
陈武咬了咬牙:“七日后,我再点一千盏长明血灯。”
赵皮匠一愣,随即舔了舔嘴角:“陈二公子好大的手笔。若能如此,老朽或许能再想想法子。”
“好,七日后,我再来寻你。”陈武转身离去。
目送陈武离去后,赵皮匠继续给骨架贴合人皮,不一会儿人皮贴合完了,赫然出现了个栩栩如生的女人皮纸人。
赵皮匠端详了一阵,接连蹙眉,显然不满意。最后愤怒的把人皮撕扯下来,揉成一团,丢入一旁的火盆焚烧,发出“噼啪”声响,还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烧焦味。
紧跟着,赵皮匠拿了一盏长明血灯,走偏厅的后门进了内院。
院子里种了两棵遮天蔽日的大榕树,把月光都给遮盖了,走在树荫下阴森森的。
穿过庭院,赵皮匠来到一个很大的婚房。
他小心翼翼把长明血灯放在婚房门口,然后折返回偏厅继续搬运下一盏长明血灯。反复来往了上千次,总算把所有的长明血灯都搬到了婚房门口。
呼。
赵皮匠完成这一切后松了口大气,然后推开婚房大门。
偌大的婚房里糊满了褪色的暗红“囍”字剪纸,纱帐床帘都是暗红色,墙壁上还挂了大红布,房梁上挂着一盏大红色的灯笼。
一张披着锦绣鸳鸯被的雕花拔步床静静陈列在东南角。床上端坐着一位身着华美秀禾服、头顶红盖头的女子,身姿僵硬如偶。红盖头下沿露出一截白淅到近乎透明的下颌。
而床沿下,一个仅穿着红肚兜、肤色青白的婴儿,正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它仰着头,一双纯黑无白的眼睛,死死“望”着床上的新娘。
婴儿的肚脐处,延伸出一条枯萎发黑的脐带,蜿蜒向上,另一端竟深深没入新娘垂在裙摆下的手掌之中,仿佛被她牢牢攥在手里。
屋内没有寻常婚房的暖香,只有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混合了陈旧血腥与甜腻檀香的气味。
上千盏长明血灯的红色火苗,将新娘的身影与婴儿的轮廓投在满墙的“囍”字上,扭曲晃动着,仿佛有无数影子在无声喧闹。
赵皮匠对着床的方向,极其缓慢的地躬了躬身,喉头滚动,发出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
“娘子……新点的‘长明血灯’,送来了。”
“您……再试试?”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跪地婴儿的头颅忽然向后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纯黑的眼瞳,精准地“钉”在了赵皮匠的身上。
“嘻嘻,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