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跟着阿姊赶到中庭客厅时,餐桌上早已备了丰盛的早膳。
几笼屉刚出笼的蟹黄汤包,隐约透出里面晃动的金黄油汤。几个青瓷碗里盛着熬得浓白鲜甜的鳝丝鱼片粥,撒着翠绿的芫荽末。
另有一碟胭脂鹅脯、一碟糟鹌鹑,并几样清炒时蔬。红木圆桌中央还温着一小壶十年花雕,酒香混着食物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腾。
坐在侧席的陈立山,大老远便冲陈安招手,“小安快来,包子鱼粥都热乎着呢,都是你家二娘的手艺。”
陈溪热情地拉着陈安入座侧席,顺便给陈安碗里夹了个蟹黄汤包,“你最喜欢的蟹黄包子,快趁热尝尝。”
陈安秉持着家风规矩,并未立刻开吃,而是瞥了眼首席位置的陈立群。
坐于首席的陈立群看了眼侧席的福伯,随即笑着挥了挥手,“都别客气了,吃饭。”
家主开了口,一家人才动手开吃。
二娘做的蟹黄汤包的确鲜甜可口,陈安忍不住多吃了两个,席间并未看到二娘周慧和幺妹陈俞,便问了句,“小俞和二娘呢?”
陈溪道:“小俞一大早便嚷嚷着要吃冰糖葫芦,娘带小俞去外头逛街市了。
陈安没多问,低头干饭。
二娘周慧和陈安的生母周岚是同族姐妹。当年周岚嫁给陈立群的时候,周慧是作为“媵”陪同嫁过来的。
周岚是正妻,周慧是“媵”。
由于陈安刚出生不久,母亲周岚就已经亡故。后来家中人都避讳此事,极少提及。陈安对母亲的事儿知道得不多。
饭后,彩霞收拾了碗筷,给大家泡上热茶,然后退了出去。
客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陈立群拿起旱烟杆子,点燃烟丝后吧啦两口,才看向陈安,“昨个儿你做的很好。小溪和老四都说你长大了,事到如今,为父也就给你交个底。”
陈安坐直了身体,摆出一副侧耳倾听的姿势。
陈立群吧啦着旱烟,“我出生在青乌县内城的陈族。因为生母是个妾室,身份卑贱,我打出生后就不被家里待见。后来铆足了劲寒窗苦读,立志考功名改命。却不想在淮阴府考院试的时候落了空……
许是天公作美,我在府城认识了你娘,你娘当时是府城的士族门第,我俩一见钟情。从此琴棋书画,倚楼听雨。很快我们就坠入了爱河。我们……在一个夜雨天,就有了你。”
陈安心中咯噔一下,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后来呢?”
陈立群狠狠吸了口旱烟,继续道:“落榜后,我偷偷带着你娘回到了青乌县,本就不受家里待见的我,就更加不被待见了。后来父亲得知我带回来的女人是府城士族门第的千金,便待我不同了。原本你娘家里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后来禁不住你娘以死相逼。最后只得同意,但府城周家终究觉得这门亲事丢了脸面,并未大办。只让你二娘陪着你娘嫁到了青乌县陈族。
虽然我当时没什么出息,但和你娘彼此恩爱,日子也算过的平淡踏实。我父亲善于经营,拉着你娘家里的虎皮,在青乌县结交名流,涉入一些生意产业。虽然引发了你娘家里的不满,但在你娘的坦护下,也就作罢了。陈族从此在青乌县迅速发家坐大。直到……”
陈立群停顿了下,狠狠吸了口旱烟,眸子里闪铄着几许晶莹,“你出生后不久,你娘得了一场大病,寻遍名医也没法子,最后离去了……”
说到此处,陈立群的身子有几分发颤,扣着烟杆子的指节也因为过度用力而变的泛白,深吸了口气才往下说,“你外公为此事大发雷霆,怒斥我没照顾好你娘,还派人过来把我抓去府城问罪。我父亲生怕蒸蒸日上的家业因此受到牵连,便希望我主动和家里断了往来。人情冷暖,我也不想舔着家里苟活,便带着一家子搬离了内城,到了外城艰难过活。好在你四叔和我打小亲近,倒是随着我一起搬来外城。而父亲则公开言明,和我断了往来。”
陈安听了一阵唏嘘,心中有股子说不出的苍凉。
世态炎凉,莫过于此了。
陈安能理解陈族为了家业发展选择牺牲父亲的决定,但理解归理解,认不认可是另外一件事了。
事情没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都觉得情有可原。
一旦落在自己身上,那就不一样了。
就好比有个哲学上的问题:如果杀一个人能救十万人,是慈悲吗?
当然是。
可如果要杀的这个人是自己呢?
这样的慈悲有何意义?
陈安深吸一口气:“后来呢?”
陈立群哼了一声,“天不亡我,你外公见你娘已经生下了骨肉,便托人给了我一份盐引。我回到青乌县外城后,靠着这份盐引发了家。陈族见我东山再起,多次派人来说和,希望我重新认祖归宗。我自然不会答应。”
父亲做的好……陈安心里表示认可,嘴上却不说话。
陈立群眸子里逐渐露出痛色:“你大伯的儿子陈文前几年考上了举人,如今在内城县衙任主薄。最近几年南蛮子屡屡犯境,卫所需要筹措百万两的军费用以扩军,催缴税费的任务层层下压,便落在了陈文的头上。
奈何捐输迟迟收不上去,你大伯前阵子找到我,希望我认缴五十万两,帮陈文解围。我自是不愿。”
陈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所以……此番对咱家出手的,就是大伯一家?”
陈立群蹙眉:“陈族虽然无情,但家业庞大远胜过我,照理说不至于为了区区五十万两捐输做出残害手足的事情来,恐怕生了什么未知变故。今儿告诉你这些,一来你真个长大懂事了,也该晓得咱家的情况。二来也让你往后对陈族多个防备。”
陈安深吸一口气,“爹,就是陈族了。”
陈立群一愣:“你有实证?”
陈安把击杀李荣父女的事儿说了出来,并且说了李荣临终吐露的信息。
这话一出,客厅里禁若寒蝉,大伙儿纷纷侧目看向陈安,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嘭。
陈立山忽然猛拍餐桌,“我还正惋惜没能亲手剐了李荣父女,不想是小安下的手。好,不愧是我陈家的血性好男儿。”
陈立群眸中闪过一抹震惊,随即转为欣慰,“陈族势大,此番动手只怕不是为了捐输那么简单。不管怎样,既然陈族已然动手,便不会轻易罢手。还需早日安排小安添加内城三门才稳妥。”
陈安一愣,“内城三门?”
陈溪笑道:“小安你还不知道吧。此番父亲谋划七里镇的事儿,其实就是为了用赤虎的人头作为军功,由你姐夫去给你谋一个添加内城三门的名额。”
陈安还真不知道这个事儿,“还请阿姊细说这三门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