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秋夜总带着几分清冽,晚风卷着糖坊后院桂花的甜香,漫过青砖黛瓦,缠上檐角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小满坐在窗前,指尖摩挲着一只粗瓷糖罐,罐口还沾着半粒未化的原味糖霜,是那日从渡口带回的,陈老板留下的唯一痕迹。
苏小棠端着一碗凉桂花糖茶进来时,见他仍对着糖罐出神,便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夜风凉了,喝口茶暖暖。王二和李二牛已经带着人把渡口周边都查遍了,水路陆路都问过,陈老板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想来是真的不想再被人找到。”
小满抬手端起茶盏,茶汤微凉,带着桂花清润的甜,却压不住心底的沉郁。他望着窗外月色,那月光透过窗棂,在案上投下斑驳的影,恍惚间竟与多年前那个雨夜重叠——也是这样的月色,父母留下的旧糖铺被陈老板带人砸得稀烂,年幼的他躲在柴房里,只听见糖罐摔碎的脆响和贪婪的笑谈。
“我总在想,”小满轻声开口,声音被夜风揉得有些沙哑,“当年若不是三阿哥威逼,陈老板会不会也只是个守着自家糖铺谋生的普通人?他给我的那本祖传秘方,字迹工整,每页都标着熬糖的火候心得,看得出来,他也曾真心爱过这门手艺。”
苏小棠挨着他坐下,指尖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人心复杂,不能单以好坏论。他害过林家,这是事实;但他最终幡然醒悟,交出证据,归还赃款,临走还留下秘方,也算赎了几分罪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送他原味糖霜,给他人身自由,没赶尽杀绝,也守住了商户的本心。”
正说着,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石子落在了桂花树下。王二的声音立刻从院门外传来,带着几分警惕:“谁?”
小满与苏小棠对视一眼,起身走向院门。只见月光下,桂花树下躺着一个牛皮纸封裹的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按了一枚模糊的指印,指印边缘似乎还沾着一点糖霜的白。
王二弯腰捡起信封,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机关,才递给小满:“掌柜的,看这样子,像是有人特意放在这儿的,说不定……和陈老板有关。”
小满接过信封,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封蜡是普通的蜂蜡,一捻就碎。他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泛黄的麻纸,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写信人心情激荡,落笔时力道都失了准头。
“小满贤弟亲启。”开篇便是这六个字,笔锋笨拙,却透着几分郑重。小满借着廊下的灯笼光,逐字逐句读了下去。
“弟逃亡三日夜,宿于渡口破庙,望着你送的那包原味糖霜,终是提笔写这封信。幼时家贫,父亲是糖坊学徒,因手脚笨,熬坏了掌柜的一锅好糖,被赶出门后郁郁而终。母亲带着我讨生活,尝尽人间冷暖,那时我便发誓,将来一定要赚尽天下钱财,再也不受人白眼。”
“及长,我入了陈家糖行,凭着几分熬糖的小聪明,渐渐得了重用。后来三阿哥找上门,许我富贵滔天,只要帮他垄断糖市,敛财充军。我见他权势赫赫,便动了贪念,跟着他做下诸多恶事。打压同行,以次充好,甚至……帮他设计陷害林家糖行。”
“那日在顺天府公堂,我全盘招供,并非一时冲动。看着你拿出林家旧契,看着幸存者声泪俱下的证词,我夜里总梦见你父母质问我的模样。他们本是良善之人,守着‘不掺假、不欺客’的规矩,却因不肯同流合污,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而我,为了贪念,成了帮凶,双手沾满了无辜之人的血泪。”
“你送我原味糖霜时,说‘甜从心起,勿再贪恶’。我在流放途中打开,那糖霜入口纯粹,没有半点杂味,竟让我想起了父亲当年偷偷给我做的麦芽糖。那时的甜,是苦日子里的光;而我后来赚的钱,换来的甜,却都裹着污泥,咽下去只觉得烧心。”
“我并非怕流放之苦,只是怕这满心的罪孽无处安放。三阿哥倒台,我知道自己的靠山没了,可半生贪念早已深入骨髓,就像熬糖时失了火候,糖稀糊了底,再怎么补救,也去不掉那股焦苦。你的甜是暖人的,能抚慰人心,却治不了我半生积攒的贪念,这贪念如附骨之疽,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逃亡路上,我见了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为了一口吃的奔波劳碌,就像当年的我和母亲。我忽然明白,钱财再多,也填不满人心的窟窿。我把三阿哥给我的最后一笔赃款分给了破庙里的孤儿,只带着你送的糖霜和一把熬糖的小锅,一路向西而去。”
“写这封信,一是向你忏悔,二是想告诉你,三阿哥虽倒,但当年参与陷害林家的,并非只有我一人。三阿哥府中那本密账,还有几处关键人名被他用墨涂去,那些人仍在朝堂或商界立足,或许还会找你麻烦。你虽守着不涉党争的规矩,但人心险恶,务必多加提防。”
“你赠我糖霜,我无以为报,唯有将祖传秘方奉上,愿你能凭此研发更多好糖,让这世间多几分纯粹的甜。我此去,会找一处偏远小镇,开一家小糖铺,只做粗糖,接济孤儿,也算为自己赎罪。从此山水不相逢,愿你岁岁平安,糖坊生意兴隆,也愿你父母沉冤昭雪后,能安息九泉。”
“罪者陈铭 绝笔。”
最后三个字落笔极重,墨汁晕开,像是写信人落下的泪。小满读完信,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块巨石。麻纸上的字迹虽潦草,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忏悔之意,那是一个迷途之人,在人生的尽头,终于找回了一丝良知。
苏小棠站在他身旁,也逐字读完了信,眼眶微微泛红:“原来他叫陈铭……看来他是真的悔了。”
王二攥着拳头,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只剩下复杂:“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过往,可就算如此,他害了林掌柜夫妇,这笔账也不能一笔勾销。不过他能提醒咱们还有余孽未清,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小满将信纸轻轻折起,放回信封里,指尖仍残留着麻纸粗糙的触感。他望着院外的月光,良久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释然:“他的罪,律法已有裁决;他的悔,这封信便是证明。至于那些未露面的余孽,咱们早有防备,溯源册、留样记录、联盟商户的证词,都是咱们的底气。”
“那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找他?”王二追问,“万一他说的余孽真的找上门,有他作证,也能多一份保障。”
小满摇了摇头,将信封递给苏小棠收好:“不必了。他信中说‘山水不相逢’,这是他想要的安宁。咱们若是强行去找,反倒违背了他的心意。何况,真正能保护咱们的,从来不是别人的证词,而是咱们守着的规矩和过硬的手艺。”
他转身走向廊下的茶盏,凉桂花糖茶还剩半盏,茶汤上漂浮着几朵桂花。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微凉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压下了心头的沉郁。
“熬糖讲究‘宁慢勿急,宁淡勿浓’,做人亦是如此。”小满望着院中摇曳的桂树,缓缓说道,“陈铭的错,错在急功近利,错在贪得无厌。咱们只要守住‘不欺客、不藏艺、不贪利’的规矩,凭手艺立足,凭良心做事,就不怕那些暗处的风浪。”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联盟里的一位老糖商,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小满掌柜,不好了!联盟里几位商户听说陈老板失踪了,都怕他回来报复,还有人说……说三阿哥的余党可能会借着这件事作乱,大家都人心惶惶的,想请你拿个主意!”
小满闻言,心中了然。经历了三阿哥打压、陈老板仿冒的风波,商户们心中难免有阴影,陈老板的失踪,自然会引发恐慌。
他安抚地拍了拍老糖商的肩膀:“老掌柜莫急,大家的担心我明白。这样,明日一早,咱们在诚信糖商碑前集合,我当着所有商户的面,给大家一个交代。”
老糖商点点头,神色稍缓:“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你办事,我们信得过!”
送走老糖商,王二仍有些不放心:“掌柜的,明日当着所有商户的面,你打算怎么说?要不要把陈老板的信拿给大家看看?”
“不必。”小满摇头,“这封信是陈铭的忏悔,也是他的隐私。咱们只需告诉大家,陈老板已有悔意,不会再作恶,至于余孽,咱们联盟有诚信帮扶基金,有打假巡查队,还有漕帮和八阿哥那边的照应,足以应对任何风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的粗瓷糖罐上,罐内壁的“悔”字在灯光下若隐隐现:“最重要的是,咱们要让大家明白,做生意,守诚信才是根本。就像熬糖,只有原料纯粹,火候得当,才能熬出醇厚的甜。人心也是如此,只有摒弃贪念,守住本心,才能走得长远。”
苏小棠笑着补充:“明日我把溯源册和联盟公约都带上,再让李二牛展示一下巡查队的装备,让大家看看咱们的实力。只要人心齐,就没有跨不过的坎。”
夜色渐深,风停了,铜铃不再作响,只有桂花的甜香弥漫在院中。小满将粗瓷糖罐收好,转身走进屋内。案上的灯笼还亮着,映照着信封上那枚沾着糖霜的指印,像是一个迷途之人,在黑暗中留下的最后一点光亮。
他知道,陈铭的信不仅是一份忏悔,更是一个警示。人心之恶,或许永远无法根除,但只要守住本心,以甜制恶,以善化怨,这世间的甜,终究会多过苦。
明日的碑前盟誓,不仅是为了安抚商户,更是为了重申初心。他要让所有人都记得,诚信糖商碑上的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金;他要让汴京的糖市,永远保持一份纯粹的甜,如他父母当年所愿,如他一生所守。
凉桂花糖茶的余味在口中散开,甜而不腻,清而不淡。小满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一片澄澈。风波或许未平,但他已然不惧。因为他知道,只要身边有苏小棠、王二、李二牛这些志同道合之人,只要糖坊的炉火不灭,只要心中的甜不曾消散,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他前行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