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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陈老板判流,临行留憾(1 / 1)

汴京的秋意,是浸在糖霜里的。

顺天府衙外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金似的叶,风一吹,便卷着街角糖坊飘来的甜香,漫过青石板路,漫过囚车碾过的辙痕。

三日后便是霜降,按律,陈老板要在这日启程,流放三千里,去那关外苦寒之地,余生与黄沙为伴。

林小满站在衙门前的巷口,手里攥着一方素色锦盒,锦盒里,是一包原味糖霜。

没有繁复的雕花,没有醇厚的蜜渍,就是最纯粹的、用新收的甘蔗熬了七七四十九个时辰的糖霜,细白如雪,捏一点放在舌尖,是能漫到心尖的清甜,不带半分杂味。

他身后跟着王二,腰间的漕帮短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却敛了往日的戾气。李二牛也来了,粗布衣裳上还沾着熬糖时溅上的糖渍,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两身厚实的棉衣,是苏小棠连夜赶制出来的。

“小满哥,真的……就送这个?”王二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陈老板害了你家破人亡,害你颠沛流离这么多年,你就给他送包糖霜?”

林小满没回头,目光落在巷尽头那辆缓缓驶来的囚车上。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囚车的木栅栏后,陈老板穿着一身囚服,头发花白了大半,昔日里挺着的肚子塌了下去,脸上沟壑纵横,哪里还有半分汴京糖业霸主的嚣张模样。

他轻轻摩挲着锦盒的棱角,声音淡得像风:“送什么,都是心意。他欠我的,不是一包糖霜能还的;我给他的,也不是一包糖霜能算的。”

李二牛叹了口气,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这棉衣是小棠嫂子特意做的,关外冷,怕是比不得汴京暖和。”

说话间,囚车已经行到了巷口。押解的官差认得林小满,毕竟这桩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从陈老板仿冒御供果子,到攀咬三阿哥胤祉,再到牵扯出林家糖行当年的沉冤,桩桩件件,都离不开眼前这个年轻的糖坊掌柜。

为首的官差抱了抱拳:“林掌柜。”

林小满点了点头,示意王二递过棉衣,又亲自捧着锦盒,走到囚车边。

囚车的木栅栏缝隙很窄,陈老板的脸贴在上面,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这些日子,他在牢里想了很多。想当年,他还是个挑着糖担子走街串巷的小贩,是林家糖行的老掌柜——林小满的父亲,赏了他一口饭吃,教了他半分手艺。后来,三阿哥找到他,许他荣华富贵,许他汴京糖市的半壁江山,他就昏了头,做下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他记得,当年林家商队遇“山洪”的那晚,雨下得极大,他躲在山坳里,听着那些熟悉的伙计的呼救声,却攥紧了三阿哥派人送来的银票,一动没动。

他记得,林小满流落街头,靠着卖麦芽糖糊口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家糖行的堂屋里,喝着陈年的老酒,看着账册上蹭蹭往上涨的数字,笑得合不拢嘴。

他记得,前几日在公堂上,林小满拿出那些铁证,却没在知府面前多说一句苛责的话,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平静地看着他被钉在耻辱柱上。

如今,他成了阶下囚,要去那千里之外的地方,苟延残喘。而林小满,却成了汴京炙手可热的御制糖师,成了所有小糖商的主心骨,成了他这辈子最羡慕,也最愧疚的人。

“陈叔。”林小满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囚车的栅栏,落在陈老板的耳朵里。

这一声“陈叔”,让陈老板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这辈子,听过无数人喊他陈老板、陈掌柜,却只有林家的人,会喊他一声“陈叔”。

“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娘……”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不是人……我是个畜生……”

林小满没接话,只是把锦盒从栅栏缝隙里递了进去:“这是一包原味糖霜,没加任何东西。关外苦寒,怕是吃不到汴京的甜了。”

陈老板颤抖着手,接过锦盒。锦盒很轻,里面的糖霜却像是有千斤重。他打开锦盒,一股清甜的香气飘了出来,那是最纯粹的甘蔗香,是他这辈子,最早,也是最怀念的味道。

“当年,我爹教你熬糖的时候,总说,熬糖最忌贪火,火大了,糖就苦了。”林小满看着他,目光平静,“做人也一样,贪多了,心就苦了。”

陈老板猛地一颤,眼泪砸在锦盒里的糖霜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知道……我知道……”他哽咽着,“我悔啊……我悔得肠子都青了……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李二牛把棉衣递了过去,官差帮忙接了,塞进囚车里:“陈老板,这是林掌柜让给你带的,关外冷,穿着吧。”

陈老板摸着那厚实的棉衣,布料是新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他抬头看着林小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摊贩的时候,冬天冻得瑟瑟发抖,林小满的母亲,也曾给他送过一件亲手缝的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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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待他,从来都是仁至义尽。是他,是他亲手毁了这份恩情。

“小满……”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当年你家商队的事,是三阿哥逼我的……他说,要是我不照做,就杀了我全家……”

林小满微微颔首:“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从胤禩拿出那纸御供终止文书,从三阿哥府里搜出的密账,从商队幸存者的证词里,他早就拼凑出了全部的真相。陈老板是执行者,却也是被裹挟者。

但这不是借口。

“你在牢里,把该说的都交代了,也算……赎罪了。”林小满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往后在关外,好好过日子吧。别再想着荣华富贵,别再想着争名夺利,种几亩地,熬点粗糖,平平静静的,就好。”

陈老板看着他,看着这个被自己害惨了的年轻人,此刻却用这样平静的语气,劝自己好好过日子。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痛得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他托狱卒带话,想要求见林小满一面,说有东西要给他。他以为林小满不会来,没想到,他不仅来了,还送来了糖霜,送来了棉衣。

“小满,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陈老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从栅栏缝隙里递了出来,“这是我家祖传的熬糖秘方,当年我爹传给我的,里面有熬制黑糖的诀窍,比你现在的方子,更醇厚,更耐放。我知道,我不配教你什么,但我想,这方子,落在你手里,总比落在我手里,强。”

林小满看着那个油纸包,油纸已经泛黄,上面还沾着些许糖渍,想来是被陈老板珍藏了许多年。

他没有立刻接。

“这方子,是陈家的传家宝。”

“传家宝?”陈老板惨然一笑,“我都成了阶下囚,还有什么传家宝可言?我儿子早就不愿意学熬糖了,他只想读书做官。这方子留在我手里,也是浪费。你不一样,你是真的懂糖,真的爱糖。你拿着它,能熬出更好的糖,能让更多人尝到甜头,也算……也算我为林家,为汴京的百姓,做了件好事。”

林小满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油纸包。油纸包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

这里面,不仅是一个熬糖秘方,更是一份迟来的忏悔。

“谢谢。”

陈老板摇了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没有赶尽杀绝。谢谢你……还肯喊我一声陈叔。”

官差在一旁催促:“林掌柜,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

林小满点了点头,最后看了陈老板一眼:“走吧。一路保重。”

他后退两步,站在巷口,看着囚车缓缓驶远。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陈老板的脸,渐渐消失在巷尾的拐角处。

王二看着囚车的背影,啐了一口:“便宜他了。”

林小满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风吹过,油纸包的一角微微扬起,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李二牛叹了口气:“其实,陈老板也挺可怜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林小满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他走错了路,就要为自己的错,付出代价。”

他把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怀里。然后,他抬头看向天边,秋阳正好,云淡风轻。

他想起父母的坟前,那一方崭新的墓碑,想起皇上御赐的“守正扬善”匾额,想起诚信糖商碑前,那些商户们真诚的笑脸。

一切,都过去了。

又好像,才刚刚开始。

王二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道:“小满哥,你说,陈老板到了关外,真的能好好过日子吗?”

林小满笑了笑,目光望向囚车消失的方向:“不知道。但至少,他手里有一包糖霜,有一件棉衣,还有一个秘方。”

有甜,有暖,有念想。

或许,这就够了。

他转身,朝着糖坊的方向走去。风里的甜香更浓了,那是属于汴京的甜,属于他的甜,属于无数守着本心的商户的甜。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别,竟不是终点。

三千里的流放路,那辆囚车,会在一个渡口,凭空消失。

而那个带着一包糖霜、一件棉衣和一个秘方的陈老板,会在很多年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彼时,风会更烈,糖会更甜,而人心,会更难测。

巷口的老槐树下,一片落叶缓缓飘落,落在青石板上,像是一个未完待续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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