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涣仔细斟酌了这句话,点了点头,却未如杨奉所期待的那般商议离间之事,反而道:“既如此,那將军便继续督工促程,舟楫务求坚牢,另外,河口两岸高十多丈,若只是从岸侧匍匐而下,速度太慢,当择细绢与韁绳以备用,则既安且速。
“是。”
杨奉先行应下,末了,又面露犹豫,问道:“臣有一事,斗胆请问陛下。”
“將军但言无妨。”刘涣摆了手,示意其隨意。
“陛下先前曾言对李傕,郭汜需使离间计,臣窃以为此策甚妙,当速召诸位大臣一同商议,定下一个万全之策。”
杨奉言语顿住,点到为止。
原以为主动提出,此事应该会顺利解决,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陛下对此事似乎並不著急,反而一副气定神閒,运筹帷幄的模样。
“此事朕自有决算,將军不必忧心。”
陛下自有打算?
杨奉听罢,有些不可置信,想天子久居深宫,自践位以来一直被权臣裹挟著向前,从来没有自己的主意,怎么这几日的表现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不仅力主渡河,还要亲自谋算离间李傕,郭汜之事。
只是…
杨奉略微狐疑的看向天子。
就以陛下的政治谋略,能明白什么是离间计吗?
杨奉很忧心,但见天子都这般说了,也只得作罢。
毕竟离间计需要一个很好的引子,或物,或人,不然无法让敌方信服。
目前他尚未寻得好引子,贸然行事胜算不大,与其在这件成功率极低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倒不如多想想办法,看如何儘快渡河。
…
古代计策分阴分阳,离间计属於前者,即通过製造假象或利用敌方內部矛盾,使其產生猜忌、引发內訌的军事谋略,此计是古代一个很重要的谋略手段,如果用的好,效果堪比百万大军,可以极低的成本赚得最大的益处。
但倘若用的不好,反而会让对方察觉,可能会因此加深敌方的团结。
刘涣主张先一步渡河,此举虽能在短暂时间挣得一些时间,但仍然存在风险,李傕,郭汜追兵在后穷追不捨,为了甩掉身后这个大包袱,离间计自然是要用的。
只是作为一个“阴谋”,此计不能大张旗鼓,不能兴师动眾,知晓的人越少,保密性便越强,成功的机率便越大。
至於杨奉方才所言的,要將诸位大臣召集一处共商此事,则更是糊涂话。
如若按照此人所言召集眾臣商议此事,即便商议出了结果,也很有可能会泄露出去,到时便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会让李傕,郭汜二人的结合更加稳固。
这般想著,刘涣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此时屋门微开,赵绥从外侧张望了一瞬,而后方才走了进来,掩住屋门。
还不等赵绥询问杨奉方才在时都说了些什么,刘涣便先一步开口。
“敢问先生,车囊之中可还有乾净的衣袍?”
衣袍?赵绥闻言,先將刘涣上下看了一眼,而后才答:“有,不过咱家看你衣袍尚新,何故另要两件。”
“自是有些用处。”
刘涣半靠在泥糊的的墙壁,喝了一口碗里的温水,嘱咐道:“劳烦先生给我拿三件素袍,最好去其繁縟,存其精工,但要看得出做工精细,出自宫廷纺织之手。”
赵绥听罢,眉头一皱,实在猜不透刘涣想要做什么。 不过眼下这位新汉帝主意是越来越多了,他又不好多问,只得口头应下,转身去內间,按照刘涣的要求寻了三件做工精细的素袍。
待刘涣得到赵绥拿来的三件素袍后,先仔细翻看了几眼,確保满足自己要求后方才放心,他紧接著拿出那份记录断后大臣姓名的名单,在末端开始寻找,一个名字挨著一个名字的寻找。
终於,刘涣找到了三个让他满意的人选。
即光禄勛邓渊,卫尉宣璠,少府田芬三人。
当夜,此三人无一例外,都得到了天子的秘密召见。
收到天子密詔,三人心中一惊,虽对天子打算毫不知情,但还是依次奉詔入內。
“臣参见陛下。”
三人恭敬行了礼,因为身份不比杨彪,伏完那等重臣身份,三人一般很少有机会得到皇帝单独召见,待行完礼后,倒有些惶恐不安。
“眾卿不必拘礼,坐下便是。”刘涣並未摆著架子,反而抬手示意,面色温和。
三人得令,赶忙应下,就近找了能坐的地方便依次坐下。
“朕今日召见你们三人,实在是心中有感。”
刘涣说罢,便將名册放在案桌上,嘆了口气。
“朕今夜一览断后名册,不曾想竟见汝等三人並列其中,念此行多艰,朕心愴然,深为诸君安危忧虑。”
刘涣说罢,抬起左袖,擦了擦眼角的星星点点。
三人未料到天子会为自己忧心牵掛,当下皆愣了愣。
“陛下毋以臣等为忧!”
光禄勛邓渊心中动容,抱拳出言:“臣等既为汉臣,自当分陛下之忧,纵死沟壑,亦所甘心。”
邓渊说罢,其余二人亦慷慨附和,皆言为天子谋事乃人臣本分。
“卿等实为汉室忠臣!”
刘涣眸光一亮,將三人一一扶起,復又从案桌里侧拿出了三件崭新的素色衣袍。
“昔日群臣集议时,朕留意卿等衣袍颇有敝旧,更有甚者,已经绽裂见肤。”
“朕夙夜掛怀,归后即命內侍赵绥寻三件未著之袍。”
说到此处,刘涣面上浮现些许可惜之意。
“只是如今时局艰辛,仅得此素色衣袍,还望卿等勿以粗陋为嫌,纳朕之心意。”
天子衣袍!
三人大惊,只见面前的衣袍虽无图案,一身素色,却质地精良,显然出自能工之手。
“陛下!”
宣璠不敢接过:“今乃危难之际,衣食本就艰难,又何敢赐御衣於臣等?何况此乃天子之服,臣本布衣,位卑校尉,何敢承陛下厚恩。”
少府田芬此前一直沉默,只因他注意到,天子自己所著衣袍顏色暗淡,甚至有几处已经起了褶皱,粘了尘土,显然已经穿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