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顺利进入刘协的“行宫”,刘涣將头髮弄的杂乱,拨下一些盖住前额,另外又在河边挖来一些淤泥,均匀抹在自己的脸上。
而梁绍则在附近的村落里討得一些粗粮饃饃和栗饭,摆在一个木盘上,让刘涣端在手中。
“营帐四周皆为虎賁羽林卫士,虽然较先前防备已经鬆懈不少,但仍旧森严,你可扮作周边村落百姓,因听闻天子圣驾在此而献上家中仅有吃食,想要瞻仰圣顏。”
“期间你不要抬头,更不要说话,別人问什么你只需点头,其余的皆由老夫来说。”
刘涣点头应下,此行成则为汉室天子,败则为刀下亡魂。凶险可想而知。
…
汉帝刘协东归途中遭到凉州军阀李傕、郭汜等人的追杀,这时与其说是“东归”,不如说是逃难,天子车架也只能歇在荆棘之中,所谓的“行宫”只不过是围绕著几间破旧瓦房所驻扎的营寨。
为保圣驾,刚被封为兴义將军的杨奉假意派人向李傕、郭汜求和,自己则暗中到河东向故白波帅胡才、李乐、韩暹及匈奴右贤王去卑求援,此时军中皆由安集將军董承监护。
二人初入营寨並无阻拦,只是周围士卒见尚书领回来了一个蓬头垢面的村民,不免十分诧异,不过由於梁绍是天子近臣,位高权重,眾人也只是观望,不敢多说什么。
梁绍就这么带著刘涣行至最好的一间瓦房前,屋前侍立著卫士数人,一人立於前侧,正是国戚董承。
“见过尚书。”董承简单抱拳行了一礼。
梁绍点了点头,而后微微侧身,露出一些刘涣的身影:“此人乃周围村落百姓,因听闻圣驾在此故来送食,祈愿拜见圣顏一面。”
董承闻言向后看去,却见梁绍口中的村民蓬头垢面,衣衫襤褸,面上还粘著许多淤泥,不免顿生嫌弃。
“何处来的脏垢贱民,岂能面见天子?”
董国戚双眉紧锁,摆了手道:“便將栗饭放下,稍后由专人进呈天子,至於这村民便记他一功,待天子赴东都后可赐一官半职。”
国戚的反应在梁绍意料之中,他正色道:“此人暗哑,不能言语,家中贫困少有吃食,可即便是如此境况,在得知天子遇险后仍愿供奉仅剩的粮食。”
是个哑巴?
周围侍立的卫士听罢,不由纷纷侧目看向刘涣,眼中露出些许怜悯。
刘涣:…
“百姓愿进栗饭表明汉室仍有余德,如若今日拒之,恐有失天下臣民之心。”
梁绍拱手道:“还望將军通融。”
眼下天子全依赖杨奉,董承二人保护,即便梁绍身为尚书,也要顾全一二。
“天子虽然遇难,但毕竟尊卑有別。”
董承右手握剑,並无退让之意:“若是这等贱民都可面见陛下,此事一旦传出去,天下诸侯定要看轻汉室。”
梁绍闻言面色一沉,双方正在僵持之时,忽见天子屋门微开,一个面白无须,宦官模样的年轻人从中走出:“陛下听到外间喧闐,使咱家视察其故。”
赵绥扫视了一眼梁绍以及立在最后的刘涣,心中略有诧异。
怎么带回了一个形同乞丐的人?
待梁绍將村民献食慾瞻仰圣顏一事尽数告知,他状似思索。
“董將军与梁尚书皆是为陛下考虑,各有道理,不如便將此事呈报陛下,看陛下如何决定。”
董承面有犹豫,不愿打扰天子,不料梁绍却抢先一步应下:“那就有劳赵內侍通报一声了。”
刘涣在梁绍身后低头站著,视线被些许淤泥遮挡,不过当他瞧见赵绥转身入了那简陋的瓦房后,就知道这事妥了。
天子已死,呈报给谁?
顶多就是赵绥进去转一圈的功夫而已。
几人在外等候了片刻,不多时,就见屋门重启,赵绥走出笑了笑:“咱家方才將此事稟报天子,陛下听罢心中大动,特命尚书梁绍带村民入內。”
董承敬重天子,虽然心中不满,还是退让一旁:“天子既召,但请入內。”
梁绍暗舒一口气,总算是顺利將刘涣带入了天子居所。
“此人是…”
紧闭房门后,赵绥先上下打量刘涣一眼,方才迟疑开口。
隔墙有耳,梁绍只得凑近赵绥耳语几句,不料后者听罢面露诧异,低声质疑:“尚书莫要乱言,这怎么可能。”
见赵绥不信,梁绍也不多废话,只是顺手拿起一块儿沾了水的粗布,递给刘涣。
满脸污垢的少年將粗布在面上转了一圈,待赵绥再去瞧时,却看到了一张与陛下一模一样的脸!
“这” 赵绥大惊,这才相信了梁绍之言。不过顶替天子一事太过疯狂,他不敢直接应下。
“此事自古以来从未有之,你我二人可行吗?”
梁绍却道:“汉室將倾,若再无天子,则天下诸侯將群起而攻之,届时天下大乱,汉室將再无復兴可能。”
赵绥仍旧思虑不已,此人虽与天子长得一般无二,但毕竟来路不明,若是因此乱了汉室血脉,那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此子乃中山靖王之后,亦为汉室宗亲,由他代替天子,也不算是误了大汉血脉。”
似是了解赵绥所虑,梁绍適时补了一句。
“汉室宗亲”四字传入耳中,赵绥面色微变,略有差异的看向刘涣。
与陛下长得一般无二,又是汉室后裔短暂挣扎过后,赵绥终於下定了决心。
正统一失,天下將乱,到时各地不知要窜出来多少个九五至尊。
而像他这样的內侍,依靠的就是天子,眼下正是逃难之时,如果天子没了,那杨奉、董承也就没了继续抵抗贼兵的支柱,恐怕只会一鬨而散,到时苦的还是他们这些身无自保之力的人。
这个时候,天子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天子。
“眼下只有生火,委屈陛下了。”
董承將火引递给內侍赵绥,但仍有担忧:“生火一事还是需得交给军卒去做,不然…”
“將军放心。”
赵绥適时止住董承滔滔不绝的嘱咐:“时值深冬,又非宫闕,条件確实艰苦,陛下体恤將士辛劳,这点小事咱家去做便是。”
董承听罢,想起士兵们昨日刚刚同李傕追兵打了一仗,確实辛苦,便不再坚持。
赵绥如愿拿到火引,却有意环视四周,故作神秘,对董承低声而语:“天子久未幸妃,不过今日却有兴致,咱家適时已於陛下面前为令妹美言,天子已有召董贵人入內侍奉之意,將军可先告知贵人,早作准备。”
董贵人,即董承亲妹,现同伏皇后与宋贵人一併伴驾隨行。
听到天子欲要临幸自己的妹妹,董承心中大喜。
“既如此,本將当先往告吾妹,使其早些筹备。”
赵绥笑而不语,只是点了点头,见董承走远,他復又吩咐护卫在两侧的数名士卒整备修整:“陛下特敕汝等归休,爇火以御寒,此间咱家自会派人代戍。”
几个卫士从昨夜就一直站到了现在,早已手脚冰凉,身体睏乏,眼下见赵內侍开了这个口,以为很快便会有人轮守,便也没有过多推辞,应下后便离依次离开。
待赵绥以各种理由支走了护卫左右的士卒后再入屋內,看到的已经是身著天子服饰的刘涣,而真正的皇帝刘协,此刻却被换上了村民衣著,被移至榻下,半靠在桌椅角旁。
赵绥恍惚了一下。
刘协与刘涣身形相似,根据方才密议的结果,便將原天子刘协与刘涣的衣物互换,扮作村民模样,而后以天寒为由取得火引子,將皇帝的面部、手部烧至无法认清,而后谎称意外走水,到时外人见到身穿粗布的尸体,只会以为是不幸烧死的村民。
可身为臣子,梁绍不忍心见天子连尸身都不能保全,一时哽咽,掩面而泣,赵绥亦是双手颤抖,迟迟不敢点燃。
整个屋內瀰漫著浓烈的悲痛气息,刘涣看著已经驾崩的天子刘协,不由轻嘆一声。
一个王朝末年的皇帝,始终都为汉室而活,身为帝王,最终却死在草野之中。
梁绍,赵绥身为天子身边近臣,不忍动手情有可原,只是眼下事势急迫,时不可失,他与汉室这条大船已经彻底绑在了一起。
要么顺风而行,要么翻船而亡。
刘涣攥紧手心,上前几步,面对天子拜行叩首之礼,於梁绍,赵绥诧异的目光中,沉声开口:“汉室之责,吾將负之,龙驭倦矣,当棲梧而息。”
“时迫事急,宜速决断!”
此话一出,犹如棒喝当头,將沉浸在悲伤中的二人瞬间点醒。
赵绥心头一颤,只见火光渐灼,天子破玉锤珠的面容隱於一片朦朧之中。
“风雨几年,陛下如今可安息矣。”
…
“失火了!”
“失火了!”
一声尖锐的喊叫骤然响起。营寨內登时乱作一团。
待董承慌忙从妹妹董贵人那处出来时,却被人告知,天子的居所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