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山脉上空,暗金如铸的山峰阴影沉沉下压,空气凝固如铁。每一寸的下沉,都伴随着护山大阵光幕不堪重负的爆裂脆响和宗门深处弟子们压抑不住的惊呼。
墨尘散人凌空而立,灰袍在恐怖灵压下猎猎作响,嘴角血迹未干,手中的地元幡灵光已黯淡过半,幡面上山川虚影摇曳欲散。他苍老的脸庞上,每一条皱纹都刻满了凝重与决绝。面对萧岩再次抬起的、五指间跃动毁灭光华的左手,他体内残存不多的灵力开始不计后果地逆向奔流,试图引爆那件陪伴他数百年的本命古宝,做最后也是唯一可能的挣扎——以器毁人亡为代价,或许能稍稍阻滞那山倾之势一瞬,为宗门换取一线渺茫生机。
萧岩眼中尽是猫戏老鼠般的漠然与不耐。对他而言,碾碎一个边荒之地、功法粗劣的炼神九重修士,与踩死一只稍大些的蝼蚁并无本质区别。五道更为凝练厚重的暗金剑罡已然成型,封锁了墨尘所有闪避空间,下一击,便要将其连人带幡,彻底斩灭。
就在墨尘指诀即将完成自毁印式,萧岩五指即将握拢催发剑罡的刹那——
一个平静的、带着一丝被打扰般淡淡无奈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两人对峙的空中响起:
“差不多得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却奇异地穿透了山峰下压的轰鸣、阵法破碎的尖啸、以及那凛冽欲发的剑罡嘶鸣,清晰地传入对峙两人耳中,也隐隐回荡在下方的宗门上空。
萧岩瞳孔骤然一缩,五指微顿,凝聚的剑罡竟因这一丝心神波动而产生了瞬间的紊乱!他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下方缥缈宗后山方向,一道青衫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踏空而上。来人步伐悠闲,仿佛不是走向生死一线的战场,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他肩头蹲着一只神气活现的花羽母鸡,脚边跟着一条步伐稳健的黄毛土狗,手中甚至还托着一只热气袅袅的白瓷茶杯。
正是林青。
他升空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自然,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与这片压抑的天空、下沉的山峰、对峙的杀机,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背景的一部分。
墨尘看到林青出现,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松,那决绝的自毁念头如潮水般退去,紧接着涌起的,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愧疚,庆幸,以及更深层次的敬畏。他知道,林长老既然出面,局面或许……还有转圜之机。他默默撤去即将完成的印诀,收敛残存灵力,护着受损的地元幡,微微向林青的方向躬身示意,退后了数十丈,将主位让出。
萧岩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林青身上,从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看到他肩头那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母鸡,再看到他手中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最后落在他那张年轻、平淡、甚至带着点午睡刚醒般慵懒神情的脸上。
没有磅礴的灵力波动,没有慑人的威压气势,没有惊天动地的出场异象。
一切都普通得过分。
可就是这份过分的普通,在这种情境下,反而透着一股极致的诡异!尤其是此人出现时,自己那近乎条件反射般的心神波动和剑罡紊乱……绝不寻常!
“你是何人?”萧岩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声音恢复了冰冷与高傲,只是那冰冷之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能无声无息接近到他与墨尘的战场而不被提前察觉,仅凭一句话便能扰动他心神,此人……绝不简单!难道就是情报中提及的那个“深不可测”的林青?
林青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将茶杯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了一小口,品味了一下,这才抬眼看向萧岩,以及萧岩头顶那座仍在缓缓下沉的暗金山峰,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顺眼的东西。
“这么大一块石头悬在别人家门口,不太礼貌吧?”林青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而且,你身上那股子‘厚土镇岳’的味儿……冲得有点杂了,带着股没炼化的‘地肺毒火’气,还有强行融合‘锐金锋芒’留下的暗伤。这么练下去,别说炼虚了,下次突破炼神七重的时候,小心‘脾宫’炸了。”
他的声音依旧不大,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
但这话听在萧岩耳中,却无异于九霄惊雷,炸得他神魂俱震!
“厚土镇岳”!这是他萧家核心功法《厚土镇岳经》的总纲精义,非核心嫡系不可得知!此人如何知晓?
“地肺毒火”!这是他三年前,为追求土行功法的极致厚重与杀伤力,冒险深入一处上古地肺火脉,汲取一丝“地肺毒火”本源,强行融入自身土行灵力中,虽威力大增,却也留下了难以根除的火毒隐患,日夜灼烧经脉,更是他冲击更高境界的最大阻碍!此事乃他绝密,连萧家内部知晓者都不超过三人!此人如何一口道破?!
“锐金锋芒”暗伤!这是他一年前,为弥补土行功法过于厚重、缺乏足够锋锐破防能力的缺陷,偷偷修炼了一门金属性的秘术“庚金透骨刺”,试图将一丝锐金之气融入剑罡。结果水土不服,两股属性灵力在体内冲突,虽勉强压下,却留下了难以察觉的细微暗伤,每每运功至关键时刻便隐隐作痛!此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此人如何得知?!
还有“脾宫”……土行修士,脾脏乃藏气纳灵、运化厚土之根本!他强行融合异种能量,脾脏早已不堪重负,隐隐有溃散之兆,正是他心底最深、最恐惧的隐忧!竟被此人轻描淡写地点出,甚至预言了下一次大境界突破时的致命危机?!
这怎么可能?!
萧岩的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与不屑,而是混杂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此人是谁?!他对自己功法的了解,甚至可能超过了自己!那些隐患,那些暗伤,那些他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秘密,在此人眼中,仿佛洞若观火,纤毫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