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宗,器堂深处。
新落成的“百炼阁”内,火光通明,热浪蒸腾。数十座大小不一的炼器炉错落分布,炉火或青或紫或金,映照着墙壁上悬挂的各式半成品法器,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熔炼与灵木灼烧的复合气息。
中央最大的那座“地火熔心炉”前,青麟老人与狂刀三浪正围着一张摊开的长卷,争得面红耳赤。
那长卷上绘制的,正是林青前日随手画下的“九宫聚灵阵”第七处核心节点的阵纹改良图。线条看似简略,却暗合周天星斗位移之妙,几个关键灵力流转节点的处理方式,与传统炼器阵道典籍记载大相径庭,却又隐隐透着更高层次的和谐与效率。
“青麟老哥!你看这里!”三浪指着图中一处灵力回旋的标记,他虽刚经历“雷电法王”的惨痛教训,脸上焦黑未褪,眼睛却瞪得溜圆,满是亢奋,“林长老画的是‘逆流三叠浪’!可典籍上明明说此处该用‘顺流九曲环’!这完全反了啊!俺试了三次,每次灵力走到这儿就卡壳,还差点炸炉!”
青麟老人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苍老的眼中闪烁着困惑与痴迷:“三浪,你莫要只盯着表象。林长老此举,必有深意。你看这逆流之纹,虽与常规相悖,但其走势暗合‘阴极阳生’之理,若能与左侧‘离火位’的‘七星引灵纹’配合……或许能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灵力涡旋’,效率倍增!”
“可俺试了啊!配合不上!”三浪抓了抓焦卷的头发,满脸苦恼,“离火位的七星纹,俺刻了七遍,每次灵光都不一样!林长老画得也太……太随意了!那星星点点,跟鸡爪子扒拉似的,大小位置都没个准数!这咋学嘛!”
他说到激动处,声音不自觉拔高,在空旷的百炼阁内回荡。
青麟老人正要呵斥他莫要对林长老不敬,忽然,两人同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
百炼阁那扇高达三丈、厚达尺许、以“玄重铁”混合“星辰砂”铸就的沉重石门,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寸许缝隙。
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
只有一片深邃、静谧、仿佛将外界一切光线与声音都吞噬掉的——星空般的黑暗,从门缝中流淌进来。
那黑暗并不阴森,反而透着一种浩渺、古老、漠然的气息。点点微光在其中明灭,如同遥远宇宙中沉默的星辰。
一道身影,便从这片流淌的星暗中,缓缓步入阁内。
来人头戴一顶以不知名暗色金属打造的简易星辰帝冠,帝冠之上镶嵌着七枚大小不一、色泽各异的宝石,模拟着北斗七星之位,微微旋转,散发出淡淡的星辉。他身着一袭深紫色绣有银河暗纹的长袍,面容冷峻威严,约莫中年样貌,双眸开阖间,仿佛有无数星辰在其中生灭沉浮。
正是千星魔尊!
只不过,此次并非神念化身,而是真身亲至!
青麟老人与三浪瞬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他们能感觉到,千星魔尊周身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仿佛与周天星辰共鸣的浩瀚气息,已让这座充满火与铁气息的百炼阁,温度骤降,空气凝滞。
“千……千星道友?”青麟老人强压心中悸动,拱手行礼,语气带着惊疑,“不知尊驾亲临,所为何事?林长老他……”
千星魔尊的目光平淡地扫过青麟,落在三浪身上,尤其在看到他脸上未褪的焦黑和眼中尚未散尽的亢奋时,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本尊为何而来,二位心中当真没数么?”千星魔尊开口,声音带着独特的磁性沙哑,在空旷阁内回响,却奇异地没有激起任何回声,仿佛被周围的星暗吸收。
三浪被那目光一扫,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挺起胸膛,梗着脖子道:“千星前辈,您这话啥意思?俺跟青麟老哥在这儿研究林长老的阵法,可没干啥坏事!”
“研究?”千星魔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叹息,“是研究,还是……深究?”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掌心向上。随着他的动作,阁内地面、墙壁、甚至空气中,开始浮现出无数微小的、银蓝色的光点,如同夏夜被惊扰的萤火虫,又像是被无形之力从虚空深处召唤而来的星辰碎屑。
这些光点迅速汇聚,在他掌心上方三尺处,凝结成一幅微缩的、缓缓旋转的星图。星图之中,隐约可见两个明亮的光点,正围绕着某个黯淡却引力巨大的核心,疯狂地旋转、试探、碰撞,散发出紊乱而执拗的波动。
青麟老人脸色一变。他认出来,那星图中两个光点散发的波动,正是他与三浪刚才争论时,不自觉泄露出的、对林青那阵图中蕴含的“异常道韵”的探究与困惑意念!而那黯淡核心,无疑代表着林青!
千星魔尊竟能如此轻易地捕捉、显化他们心神波动的具象!
“林道友的境界与手段,玄奥莫测,非我等可以理解,更非我等可以深究。”千星魔尊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他随手所留,或许是大道馈赠,或许是游戏之作,或许……本身就蕴含着超越此界认知的禁忌。盲目探究,尤其是带着执念与妄念的探究,不仅无益,更可能……引火烧身,殃及池鱼。”
他看向青麟:“青麟道友,你醉心器道,求知若渴,本尊理解。但有些界限,不可逾越。林道友愿意展示,是他心胸开阔。我等受其恩惠,承其庇护,该做的是领会其意,用之有益,而非刨根问底,妄图窥测其源。”
他又看向三浪,眼神微冷:“至于你,三浪。前番莽撞‘召唤天劫’,险些酿成大祸,累及宗门声誉。若非林道友不计前嫌,以仙器为你疗伤,你早已魂飞魄散。如今伤疤未好,便已忘了疼?又开始琢磨这些你看不懂、更不该碰的东西?”
三浪被说得面红耳赤,又急又愧,想要辩解,却听千星魔尊语气骤然转厉:
“林道友不在意虚名,不在意琐事,甚至不在意你等些许冒犯。但这不意味着,旁人可以肆无忌惮!你可知,你二人方才争论时散发的、对那阵图核心‘异常道韵’的强烈执念与困惑,已隐隐触动冥冥中某些存在的感知?若再深究下去,引来的,可能就不是赤火劫云那么简单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千星魔尊掌心那幅微缩星图猛然光芒大盛!
“嗡——!”
无形的星辰伟力轰然降临,如同整个夜空倾覆,将青麟与三浪所在区域彻底笼罩!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绝对的、源自更高层次法则的——镇压!
青麟老人闷哼一声,周身刚刚腾起的青色龙形气韵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星辰锁链捆缚,僵立原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只有眼中充满震惊与不甘。
三浪更是不堪,他怒吼一声,背后饮血大刀自动出鞘半尺,爆发出冲天血芒,试图反抗。但那血芒刚一接触周身的星辰之力,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他感觉仿佛有无数颗沉重的星辰压在身上,骨骼咯吱作响,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刀拄地,拼命挣扎,却难以起身。
“千星!你干什么?!”三浪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让你二人冷静冷静。”千星魔尊面无表情,指尖轻弹。
那幅悬浮的星图中,代表青麟与三浪的光点骤然黯淡,被周围汹涌的星辰之力牢牢禁锢、隔离。与此同时,阁内角落,一个一直被忽略的、正在啄食地上散落金属碎屑的花羽母鸡——小花,忽然抬起头,“咯咯”叫了一声。
随着这声鸡鸣,千星魔尊分出一缕星光,没入小花体内。
小花浑身羽毛微微一抖,琥珀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与它平日懵懂截然不同的、极其人性化的无奈与……跃跃欲试?它拍了拍翅膀,轻盈地跳到被镇压的青麟与三浪面前,歪着头看了看两人,然后抬起一只爪子,轻轻踩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嗒。”
一声轻响。
以小花爪子落点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温暖柔和的涟漪荡漾开来。这涟漪仿佛带着某种抚平心绪、禁锢妄念的奇异力量,扫过青麟与三浪的身体。
两人只觉得心头那股因为钻研阵图而产生的焦躁、亢奋、执念,如同被温水洗过一般,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慵懒的空白。就连身体被星辰之力镇压的痛苦与挣扎,也似乎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他们依旧动弹不得,但眼神中的愤怒与不甘,却渐渐被一种茫然的平静取代。
千星魔尊看着这一幕,微微颔首:“林道友身边,果然没有凡物。此禽虽看似寻常,却能承载本尊一缕‘镇魂星辉’,平复心魔,禁锢妄念。你二人便在此,好生反省,磨磨心性罢。”
说罢,他不再理会僵立的青麟与茫然的三浪,以及那只踩出金色涟漪后便又自顾自低头啄食金属屑的小花,转身,紫袍拂动,再次融入门外那片流淌的星暗之中。
沉重的玄重铁门无声闭合,将百炼阁内诡异的平静与镇压,彻底隔绝。
几乎就在千星魔尊真身降临百炼阁、以星辰之力配合小花镇压青麟三浪的同时。
断云山脉,缥缈宗山门之外,百里处。
天空湛蓝,流云舒卷,一派祥和。
忽然,极高远的苍穹之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微的、狭长的黑色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