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此刻唯一的感知。疼痛,是身体唯一的语言。顾临风盘坐在山洞冰冷的岩石上,如同化作了石象的一部分,唯有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雷霆之力,如同涓涓细流,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艰难穿行,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三天,或许更久。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断裂的骨头在缓慢愈合,发出细微的麻痒;肋下和背部那被粗暴烙合的伤口,边缘已经结痂,虽然依旧狰狞,但毒素的侵蚀,似乎被体内那带着净化与毁灭双重气息的雷霆之力,强行压制、消磨了大半;透支的经脉,也在一次次枯竭与再生的循环中,变得比以往更加坚韧了一丝。
他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深沉的入定中,依靠两块密钥碎片和雷帝令散发的奇异共鸣场,以及《天刑雷煌典》霸道功法的自我修复能力,顽强地对抗着死亡。只有当饥饿和干渴实在无法忍受时,他才会短暂醒来,爬到洞口附近,扯下几把还算鲜嫩的藤蔓叶片,或收集石壁渗出的、带着土腥味的冰冷水珠,勉强维持生命所需。
他的气息,从最初的微弱欲绝,到渐渐平稳,再到如今,虽然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却已不再有随时熄灭的危险。惊雷骨上那些因强行爆发而出现的细微裂痕,也在缓慢弥合,隐隐泛出的银白光泽,比之前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深沉、坚韧。
这日,他正引导着体内恢复了两三成的雷力,尝试冲击一处被毒素堵塞的细微经脉。突然,一直静静躺在他怀中、与那些重要物事放在一起的、那枚形如翎羽、呈现淡淡赤金色的“炎羽符”,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明显的、持续的灼热感!
这灼热感并非滚烫,而是如同温水中投入了一块热炭,迅速而持续地升温,很快便达到了令人无法忽视的程度,紧贴着他的胸口皮肤。
顾临风心神一凛,立刻从入定状态退出。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警剔。炎羽符是白如月所赠,言明是单向传讯,只有遇险或发现“天火精粹”线索时可用。此刻发热……
他立刻取出炎羽符。只见原本只是淡淡赤金色的玉符,此刻竟变得通体赤红,仿佛有火焰在其中流淌、燃烧!符身中心那一点白色的光晕,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闪铄、跳动,散发出一种焦急、断续的波动。
他将炎羽符贴在眉心,分出一缕心神,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
没有清淅的声音,只有一段断断续续、带着强烈干扰、仿佛隔着无尽距离和某种能量屏障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神念波动。那是白如月的神魂印记!
“……赤炎……山脉……地心……火莲……遇……围攻……强敌……三人……至少神通境……初期……功法诡异……似在查找……与‘火’有关的……古物……或……‘钥匙’……”
讯息到此,变得更加模糊、破碎,充满了强烈的痛苦和挣扎的意味,最后只剩下几个勉强可辨的词:“……东南……熔火渊……速……”
然后,讯息戛然而止。炎羽符上的赤红色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原本的淡淡赤金色,只是其中那点白色光晕,似乎也微弱了许多,仿佛消耗巨大。
顾临风缓缓放下炎羽符,眉头紧锁。
赤炎山脉……地心火莲……遭遇至少三名神通境初期强敌围攻……对方似乎在查找与“火”有关的古物或“钥匙”……
白如月有危险!而且是生死大险!三名神通境初期,这阵容,足以碾压绝大多数凝气境修士。即便是全盛时期的白如月,独自面对,恐怕也凶多吉少,更何况她似乎是在查找“地心火莲”的过程中被围攻,可能本就状态不佳。
“钥匙”……这个词,让顾临风心中一紧。对方也在查找“钥匙”?是与“雷帝密钥”类似的、其他属性的“钥匙”?还是说……是别的什么?
不管怎样,白如月陷入了绝境。从她那断断续续、充满痛苦的传讯来看,她撑不了多久了。最后的“速……”字,或许是想说“速来”,或许是“速走”,但结合前面的求救讯息,意图已然明显。
顾临风沉默地看着手中光泽黯淡的炎羽符。他与白如月,不过是一面之缘,因争夺雷击木而交手,又因共同对付地龙虺而短暂联手,最后各取所需,分道扬镳。谈不上朋友,更谈不上交情。她赠此符,也不过是出于利益交换,多个可能的联系渠道。
按理说,他自身重伤未愈,前有“暗狱”、“影刃”虎视眈眈,后有血狼帮的追杀阴影,身怀重宝,目标“陨星山脉”更是万里之遥。自顾尚且不暇,何必去趟这浑水?为一个谈不上熟悉、甚至可能再次成为竞争对手的女人,去硬撼至少三名神通境强敌?这与送死何异?
然而……
脑海中,却不自觉地闪过那白衣少女清冷绝尘的身影。月下激战,白炎如莲,净世焚天;联手斩虺,默契配合,各逞手段;最后分别,干脆利落,赠符约定……
她实力强横,心性高傲,却似乎并非奸恶之辈。争夺雷击木,是各凭本事;联手对敌,是形势所迫;分道扬镳,是目标不同。但那份并肩作战时,无需言语的默契,以及她最后那句“若寻到类似‘天火精粹’线索,可凭此符传讯”,虽然带着交易的味道,却也有一丝……坦荡?
而且,从她传讯中透露的信息看,围攻她的人,似乎也在查找“古物”或“钥匙”。这是否意味着,她所遭遇的,可能并非简单的夺宝仇杀,而是与他类似的、牵扯到某些古老传承或秘密的势力?
“暗狱”的阴影,如同悬顶之剑。任何与“古物”、“钥匙”相关的线索和势力,都值得他警剔和探究。白如月若落入对方手中,或许会泄露关于“天火精粹”、关于“钥匙”的信息,甚至……可能间接暴露他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那枚静静发热、然后黯淡下去的炎羽符。她用了。在绝境之中,向他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甚至算不上朋友的人,发出了求救。这需要何等的绝望,又是对他(或者说,对他所展现出的实力和潜力)何等的……一丝信任?
顾临风闭上眼,胸口那两块密钥碎片,与雷帝令贴肉存放的地方,传来微微的凉意,也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他的血海深仇,他的前路凶险,让他必须心如铁石,步步为营。但有些事,有些底线……
“见死不救,非我之道。”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何况,她所遇之敌,可能亦与‘暗狱’有关。救她,或许也能得到关于‘钥匙’、关于其他对手的线索。”
“而且……”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僵硬、隐隐作痛的身体,感受着体内恢复了两三成的雷力,“赤炎山脉,位于大陆西方,毗邻‘陨星山脉’。此去,正好顺路。”
他走到洞口,拨开藤蔓,望向西方。天际,残阳如血,将连绵的远山勾勒出暗红色的轮廓。那里,便是赤炎山脉的方向。
伤势未愈,强敌环伺,前路莫测。但他已做出了决定。
回到洞内,他快速收拾好东西。将玉简、残图、两块密钥碎片、雷帝令,用油布重新仔细包裹,贴身藏好。炎羽符也小心收起。那柄断刀,已无大用,被他丢弃。
他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外伤已无大碍,内伤恢复了小半,雷力恢复了约三成。虽然远非全盛,但足以支撑赶路和……或许一场不那么激烈的战斗。
“白如月……”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之色。希望,还来得及。
不再尤豫,他深吸一口气,拨开藤蔓,闪身出了山洞,辨明西方,身形展开,虽然不再有全盛时的迅疾如电,却也稳健迅捷,如同一头伤愈的孤狼,向着夕阳沉没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