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鬼巷的腐臭与死寂,成了顾临风最后的庇护所,也成了他逼命的囚笼。搜捕的浪潮,如同附骨之蛆,一次次从这片被遗忘的污秽之地边缘掠过,最近的一次,火把的光芒甚至照亮了他藏身的、半浸在污水坑里的破棺材内部。他能清淅地听到外面血狼帮众的咒骂,以及“影刃”杀手那冰冷、简洁、带着不耐烦的催促。
不能再等了。伤口在恶化,毒素虽被丹药和一丝雷霆之力暂时压制,但并未根除,正缓慢地侵蚀着他的生机。而搜捕的网,正在以瘟鬼巷为中心,越收越紧。天亮之前,此地必将被彻底梳理一遍。
必须趁夜突围!天亮之后,城门盘查只会更严,他的易容在有心人眼中,也未必保险。
他强撑着坐起,再次握住雷击木心。这一次,他不再小心翼翼地汲取,而是以一种近乎掠夺的姿态,强行引导木心中精纯的雷霆之力,冲入自己干涸、破损的经脉!剧痛,如同千万把钢刀在体内搅动,让他几乎昏厥,口中不断溢出黑血。但他眼神疯狂,死死坚持。《天刑雷煌典》的霸道法门被他催动到极致,强行炼化、驯服着这股狂暴的力量,修补着最紧要的经脉,同时也将这毁灭性的能量,转化为他此刻最需要的——杀伐之力!
木心中的雷霆本源,在飞速消耗,光泽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但顾临风体内,那银白色的雷力,却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重新凝聚、壮大!惊雷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强横、更加暴戾的力量感!
他在赌!赌这具经过雷渊淬炼、又承载了雷帝令的身躯,能够承受这饮鸩止渴般的疯狂!赌在力量耗尽、身体崩溃之前,他能杀出一条血路!
半个时辰后,雷击木心彻底化作一块灰扑扑的、毫无灵性的普通木块。而顾临风,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银白色的电芒如同实质,吞吐不定,带着一种毁灭的癫狂。他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那股虚弱感,已被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凌厉到极点的凶戾气息所取代。肋下和背部的伤口,被强行用雷力灼烧、封闭,虽然剧痛依旧,但暂时遏制了毒素蔓延和流血。右腿的伤,也被强行用雷力刺激,恢复了部分行动力,代价是更深的暗伤。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骨骼发出噼啪的爆响,周身隐隐有细碎的电弧跳跃,将周围污浊的空气都电离出淡淡的焦糊味。力量,暂时回来了,虽然是以透支生命和潜力为代价。
他看向怀中,那两片冰冷的密钥碎片静静躺着。他将其与雷帝令、残图、玉简一起,用油布仔细包裹,贴身藏好。然后,他将那个从雷烈密室带出的、材质特殊的锦盒,用布条紧紧捆在背上——这东西,或许能干扰某些追踪秘法,或者……在关键时刻,能当盾牌用。
最后,他撕下身上最破烂的一块布,蘸着污血,在脸上胡乱抹了几道,遮去易容的痕迹,让自己看起来更象一个真正的、穷途末路的亡命徒。
目标:天风城东门。东门之外,是通往沧州郡城和更广阔天地的官道,虽然盘查可能最严,但一旦突破,逃亡的选择也最多。而且,东门附近商业繁荣,巷道复杂,或许有可乘之机。
他象一头受伤的孤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瘟鬼巷,重新潜入城西复杂的小巷网络。这一次,他不再一味躲避。遇到零星的、落单的搜捕者,他不再留手,以惊雷骨催动的、快如闪电的突袭,拳脚裹挟着银白雷光,瞬间将其击毙,夺下兵刃(一柄普通的钢刀),然后迅速转移,不留活口,也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
血,在黑暗中无声流淌。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象他拳锋上跳跃的雷霆,不带丝毫感情,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随着靠近东门,盘查明显严密起来。主要街道路口,都有血狼帮的人设卡,更有“影刃”杀手阴冷的目光,在暗处扫视。城墙之上,隐约可见巡戈的官兵火把,显然城主府也被惊动,加强了戒备。
顾临风没有硬闯关卡,而是绕到了东门附近一片相对混乱、鱼龙混杂的夜市局域。这里即便在深夜,也有不少摊贩和寻欢作乐的人,气味混杂,便于隐匿。他混入人群,低着头,朝着城门方向缓缓移动。
距离城门还有百丈,已经能看到紧闭的城门和城楼上明亮的灯火,以及城门下,两队明显不属于普通城防军、气息剽悍、眼神锐利的汉子,正挨个盘查出城的人。为首两人,一个独目凶狠,正是刚刚苏醒、脸色惨白、眼中馀悸未消却充满怨毒的雷烈!另一个,则全身笼罩在黑袍中,气息阴冷,左臂缠着厚厚的、渗着黑血的绷带,正是那个受伤的“影刃”杀手!他们竟然亲自坐镇东门!
顾临风心中一凛,知道硬闯不易。他正思忖着如何制造混乱,或者查找其他出路——
突然,那“影刃”杀手似有所感,猛地抬起头,那双幽冷的眸子,如同探照灯般,瞬间穿透杂乱的人群,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了刚刚挤到人群前列、正微微低头、试图掩饰身形的顾临风身上!
四目,在空中相对!
“是他!!!”“影刃”杀手嘶哑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杀意,骤然响起,如同夜枭啼鸣,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拦住他!杀!!”雷烈也看到了顾临风,独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怒火和恐惧,嘶声狂吼!
“唰!唰!唰!”
周围人群中,瞬间暴起数道黑影!他们伪装成商贩、路人,此刻骤然发难,手中短剑、匕首、淬毒暗器,如同暴雨般,从各个角度,袭向顾临风周身要害!赫然是早已埋伏在此的、另外几名“影刃”外围杀手!更有七八名血狼帮的精锐打手,挥舞着钢刀铁尺,怒吼着扑上,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陷阱!这是一个针对他可能突围方向,早已布下的陷阱!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来得好!”
顾临风眼中,那最后一丝尤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焚尽一切的疯狂与暴戾!他不再压制,体内那如同火山般积郁的、透支生命换来的狂暴雷霆之力,轰然爆发!
“轰——!!!”
以他为中心,刺目的银白色雷光,如同决堤的洪流,骤然炸开!无数道细密的、跳跃的、充满毁灭气息的电弧,如同狂舞的银蛇,瞬间充斥了方圆数丈的空间!空气被电离,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灼热的气浪将周围的摊贩、人群狠狠掀飞!
他低吼一声,不退反进,迎着那袭来的刀光剑影、淬毒暗器,猛地踏前一步!右手握着的普通钢刀,在他磅礴雷力的灌注下,瞬间变得炽亮,刀身爬满了银白色的电纹,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破!!”
刀光,如雷霆乍现!不是劈,不是砍,而是一道横扫千军的、凝练到极致的银白色环形雷刃,以他为中心,悍然斩出!
“铛!铛!铛!噗!噗!噗——!”
金铁交鸣声、利刃入肉声、骨骼碎裂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袭来的暗器,在雷刃触及的瞬间,便被弹飞、融化!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影刃”外围杀手,手中淬毒短剑与雷刃碰撞,短剑瞬间崩断,雷刃馀势不减,狠狠斩在他们的胸膛!护体真元如同纸糊,瞬间破碎,胸骨塌陷,焦黑一片,带着凄厉的惨叫倒飞出去,眼看是不活了!
几名血狼帮精锐的打手,更是如同被雷霆正面击中,钢刀断裂,手臂焦黑,整个人被雷劲侵入体内,疯狂抽搐,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一击之威,竟至于斯!瞬间清空了身周大半敌人!
“拦住他!别让他冲过去!”雷烈看得肝胆俱裂,嘶声吼道,自己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那“影刃”主事杀手,也是瞳孔骤缩,显然没料到顾临风重伤之下,竟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雷霆之力!他厉啸一声,不顾左臂伤势,右手一抖,那柄漆黑短剑再次入手,身化鬼影,绕过混乱的人群,从侧面直刺顾临风太阳穴!剑势阴毒刁钻,快如闪电!
顾临风一招爆发,体内雷力消耗近半,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眼神冰冷,看也不看那袭来的漆黑短剑,脚下雷光再闪!
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银白电光,不是后退,也不是迎击,而是……以近乎直线、笔直地、蛮横地撞向了前方——那扇紧闭的、包着厚重铁皮的城门!或者说,是撞向了城门旁边,一段因为年久失修、而相对低矮、只有丈许高的城墙段!
“他疯了吗?想撞墙?!”有人惊呼。
“放箭!拦住他!”城楼上的官兵也反应过来,弓弦响动,箭矢如雨落下!
“影刃”杀手的短剑,擦着顾临风的残影掠过,只划破了他背上的锦盒,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箭雨及体、身后杀手紧追不舍的刹那,顾临风将剩馀的、所有的雷力,尽数灌注于双腿、双臂,以及……整个后背!
“轰隆——!!!”
一声比之前所有雷霆爆鸣加起来都要响亮、都要沉闷的巨响,震动了整个东门局域!顾临风整个人,如同化作一柄人形的雷霆重锤,狠狠撞在了那段相对低矮的城墙之上!
砖石飞溅!烟尘冲天!那看似坚固的城墙,竟被他这凝聚了所有力量、所有意志、所有疯狂的亡命一撞,硬生生撞塌了一大片!露出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边缘焦黑、冒着青烟的豁口!
“噗——!”顾临风狂喷出一大口鲜血,其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片。他背上捆着的锦盒彻底碎裂,露出里面的棉絮。他感觉自己的骨头至少断了七八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片血红,耳中只有轰鸣。
但他没有倒下!借着冲撞的反震之力,他如同一个破烂的血袋,从城墙的豁口中,翻滚着、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冲出了天风城!
城外,是冰冷的夜风,是无边的黑暗,也是……暂时脱离了围捕的、缈茫的生天!
“追!他跑不远!!”城墙上,传来“影刃”杀手气急败坏、充满怨毒的厉啸,以及雷烈疯狂的咆哮。
但顾临风已经听不清了。他摔在城外的官道旁,又挣扎着爬起,甚至来不及辨认方向,凭着最后一丝本能和求生欲,朝着官道旁最茂密、最黑暗的山林,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天风城东门方向,火光通明,人声鼎沸,追兵的马蹄声和呼喝声,迅速逼近。
但他的身影,已如同滴入墨汁的水滴,彻底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山林之中。只有那截被撞塌的、焦黑的城墙豁口,以及官道旁点点滴滴、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却惨烈到极点的——雷霆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