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的馀烬尚在心头燃烧,父亲的血书遗言与那神秘的“陨星”残图,如同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束缚。顾临风知道,凭一己之力,在茫茫大陆上查找一个连父亲都语焉不详的标记,以及对抗那个名为“暗狱”的庞然巨物,无异于痴人说梦。他需要信息,需要渠道,需要融入这片弱肉强食的阴影世界,才能从中汲取生存与复仇的养分。
离开青云城后,他并未走远。在距离青云城约三百里外,有一座依山傍水、扼守交通要道的繁华大城——天风城。此城商贸发达,势力盘根错节,是附近数郡之中,消息最为灵通、也最为混乱的去处之一。更重要的是,天风城拥有整个沧州东部都赫赫有名的、规模最大的地下交易市场——鬼市。
鬼市,顾名思义,见不得光。它不固定于某一处店铺或街道,而是每月的朔、望之夜(初一、十五),在城外特定的荒废码头、乱葬岗、或者废弃矿洞等地临时聚集,黎明前必散。这里交易的东西五花八门,来历不明,从见不得光的赃物、盗墓所得、禁忌材料,到各种真真假假的情报、秘籍、甚至悬赏任务,应有尽有。同样,这里的规矩也简单粗暴——价高者得,钱货两讫,不问出处,生死自负。是天风城,乃至周边地区灰色地带的内核。
三日后,朔月之夜。天风城西三十里,一片早已废弃多年、传闻闹鬼的“沉沙渡”。
此地曾是繁忙渡口,后因河道淤塞、屡发船难而荒废,只剩下残破的石阶、朽烂的栈桥,以及几间歪斜欲倒的破败棚屋。白日里人迹罕至,唯有野狗与乌鸦盘桓。然而此刻,子夜刚过,渡口废弃的码头区,却诡异地“活”了过来。
没有明亮的灯火,只有零星几点惨绿色的磷火,或漂浮的、散发着幽光的灯笼,在黑暗中摇曳,勾勒出幢幢鬼影。人影绰绰,大多披着斗篷,或用特殊手段模糊了面容,沉默地行走在断壁残垣之间,彼此间隔着警剔的距离。没有喧哗,只有压低的、如同鬼语般的讨价还价声,以及偶尔响起的、金属或器物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夜风中显得格外阴森。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泥土的霉味,以及一种混杂了血腥、草药、金属锈蚀、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能量的复杂气息。这里,便是“鬼市”。
顾临风也混迹其中。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猎户装束,脸上涂着易容的药膏,肤色蜡黄,眼角粘着皱纹,看起来象个常年奔波、混迹底层的老油子。他没有披斗篷,那太显眼,反而容易引人注意。他腰间挂着个不起眼的旧皮囊,鼓鼓囊囊,里面塞了些零碎的妖兽材料、草药,以及几块品质一般的矿石,作为“货品”和掩护。他低着头,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如同最敏锐的鹰隼,在斗篷的阴影和幽暗的光线下,快速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在查找“消息贩子”,或者,能够解读特殊信息、符号的人。
鬼市的结构松散,但并非全无章法。外围大多是些摆地摊的散户,售卖些来路不明、价值不高的零碎。越往里,靠近那些尚算完整的破屋或栈桥深处,出现的摊位和人物,气息就越是晦涩、危险,交易的东西也越发不寻常。那里,才是真正有价值的情报和货物的集散地。
顾临风穿过几个售卖明显是赃物的珠宝、兵器的小摊,避开了几个眼神闪铄、试图向他兜售“上古藏宝图”或“绝世神功”的骗子,目光落在码头深处,一座半塌的、用来堆放杂物的石屋前。
石屋门口没有摆摊,只挂着一盏幽幽的、仿佛人眼般的绿色灯笼。灯笼下,坐着一个干瘦如柴、裹在一件宽大得不象话的漆黑斗篷里的身影,仿佛与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他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黑布,布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块巴掌大小、刻着诡异螺旋纹路的黑色石头,静静地放在中央。此人既不吆喝,也不看往来行人,只是低垂着头,仿佛睡着了一般。
但顾临风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经过的人,都会不自觉地绕开这个小摊,眼神中带着忌惮。而且,石屋周围,隐隐有一种隔绝探查的、微弱的阵法波动。
是这里了。
顾临风脚步未停,如同一个好奇又有些胆怯的过客,在石屋前稍作停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块黑色石头和那干瘦的身影。他能感觉到,当自己目光落在那块螺旋纹石头上时,斗篷下的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在一个售卖劣质符录的摊位前蹲下,假装翻看,实则用眼角馀光留意着石屋那边的动静。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他看到两个气息不弱、同样遮掩面容的修士走到石屋前,蹲下与那干瘦身影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放下一个小袋子,拿起黑色石头在手中摩挲片刻,又低声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去。整个过程,那干瘦身影始终没有抬头,声音也低不可闻。
交易情报的。而且,似乎是通过那块有特殊感应的黑色石头来验证或读取信息?
顾临风心中有了底。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象是下定了决心,转身朝着那石屋走去。
他在那干瘦身影面前停下,学着之前那些人的样子,蹲下身,目光落在黑色石头上,用嘶哑的声音低声道:“问事,什么价?”
斗篷下的身影,缓缓抬起了头。兜帽的阴影下,露出一张如同风干橙子皮般布满皱纹、没有眉毛、只有一双浑浊得几乎看不到瞳孔的、仿佛死鱼般的眼睛。那眼睛“看”向顾临风,没有丝毫情感波动,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能洞穿皮囊的审视。
一个干涩、仿佛两片砂纸摩擦的声音,从那干瘪的嘴唇中吐出,直接响在顾临风耳边,并非通过空气:“看事,定价。”
顾临风心中微凛,这传音入密的手段,显示对方至少是凝气境中后期,甚至可能更高的修士。他沉默了一下,从怀中(实则是从腰间的皮囊遮掩下)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三颗他猎杀妖兽得来、品质最好的妖核,以及一小块地龙虺身上剥下、相对完整的鳞片。他将布袋轻轻放在黑布上,推了过去。
“两件事。一,识得此标记者,或知其可能出处者。”顾临风说着,用手指,极其快速、隐蔽地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勾勒出记忆中那“陨星”标记的大致轮廓,并特意强调了其“陨落”、“破碎”的意境,以及旁边那扭曲古字的模糊特征。他没有画出全图,只勾勒内核标记。
“二,关于一个叫‘暗狱’的组织,任何可靠消息,越详细越好。”
干瘦身影的目光,在地上的“图案”和顾临风脸上扫过,那双死鱼般的眼睛,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死寂。他伸出枯瘦如鸡爪、指甲发黑的手,拿起那个布袋,掂了掂,又打开看了一眼,似乎对妖核和鳞片的品质还算满意。
“标记,古陨文‘星殒’之印,存世极少,多与上古天灾、遗迹、或某些失落传承有关。具体出处,难。”那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言简意赅,“暗狱……嘿嘿……”
他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水太深,沾之即死。只知,其存世久远,行踪诡秘,势力触角遍布大陆阴影之下,所图甚大。影刃,确为其爪牙之一。更多……价不够,命来凑。”
说完,他将布袋收起,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泥雕木塑般的姿态,显然不愿再多说一个字,交易已然结束。
信息有限,但至关重要!“星殒”之印!与上古天灾、遗迹、失落传承有关!这印证了父亲的猜测,也给了顾临风一个明确的方向——需要查找精通上古文本、或者对上古遗迹、天灾有研究的人或势力!
至于“暗狱”,这掮客的忌惮,恰恰说明了其恐怖。连这种混迹鬼市、刀口舔血的消息贩子都不敢多言,其凶威可见一斑。
顾临风没有再纠缠,默默站起身,对着那干瘦身影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迅速融入了鬼市往来的人流阴影之中。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在鬼市中穿梭,又用一些零散材料,向几个看起来相对“安全”的情报贩子,打听了关于“上古文本解读”、“天灾遗迹”以及近期沧州郡是否有异常势力活动等消息。得到的信息驳杂而锁碎,需要他自行甄别。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鬼市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人群消散在黎明前的薄雾中,只留下空旷死寂的沉沙渡,仿佛昨夜的一切皆是幻梦。
顾临风站在远处的一座小土坡上,回望着迅速冷清下来的渡口,眼神深邃。
“星殒”印记,“暗狱”的阴影……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不再是毫无头绪的盲人。他需要找到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据点,消化传承,提升实力,同时,设法接触那些可能解读“星殒”印记和上古文本的渠道。
复仇之路,道阻且长。但他已然迈出了,从绝地归来后,真正融入这黑暗世界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