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灭指挥官“卖身换机甲”的一周,就此拉开序幕。
第一天,莉莉安要求参观“磐石星”的军事基地。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褪去了繁复的公主裙,换上了一套奶白色为底、滚著银色边线的时尚裙装,剪裁利落,巧妙地融入了军装风格的肩饰和双排扣元素,既不失少女的娇俏,又带有一丝试图靠近他世界的努力。她甚至还把微卷的长髮束成了一个高马尾,显得格外精神奕奕。
穿梭机舱门打开,基地特有的、混合著机油、金属和能量剂的味道扑面而来,伴隨著远处机甲引擎的低沉轰鸣和士兵操练的口號声。莉莉安下意识地微微蹙了下秀气的鼻子,但很快,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就被更大的兴奋和好奇所占据。她亦步亦趋地跟在重灭身边,像是闯入巨人国度的精灵,对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这里就是『磐石』的心臟吗?”她小声问,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嘆。
“之一。”重灭的回答言简意賅,步伐未停,目光习惯性地扫视著周围,检查著防务。他试图维持平日巡视时的冷峻气场,但身边这个过於亮眼的存在,实在让人难以忽略。
一队士兵扛著装备跑步经过,看到重灭,立刻停下整齐划一地行礼:“总指挥!”目光却在瞥见他身边那位衣著精致、容貌出色的陌生大小姐时,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惊讶和探究。
重灭面无表情地回礼。莉莉安却仿佛受到了感染,略显紧张地挺直了背脊,甚至下意识地往重灭身边靠拢了一点,仿佛寻求庇护的小兽。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重灭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当他们来到机甲整备库时,巨大的空间和停放的钢铁巨人更是让莉莉安发出了低低的惊呼。一台刚刚完成维护的“战车”级机甲正在启动自检,液压系统发出沉闷的嘶鸣,巨大的金属臂缓缓抬起。
“哇哦”莉莉安仰著头,粉嫩的唇微微张著,看得有些入神,“它看起来好强大。”她下意识地扯了扯重灭的袖口,“重灭先生,你也会驾驶这样的大傢伙吗?”
袖口传来的轻微拉力让重灭身体微微一僵。他不动声色地將手臂移开,语气平淡无波:“偶尔。更多时候指挥『教皇』。”
“我就知道!”莉莉安立刻接话,仰起脸看他,眼中闪烁著小女生般的崇拜光芒,仿佛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重灭先生你好厉害!不仅能管理这么庞大的军队,还能驾驶最厉害的机甲!不像我,只会开『金丝雀』,还输给了你”她说到最后,语气带上了一点撒娇似的委屈,但眼神里的崇拜丝毫未减。
这种直白而热烈的讚美,对於习惯了部下敬畏目光和敌人仇恨眼神的重灭来说,是一种陌生而奇特的体验。他感到一丝不自在,甚至觉得耳根有些莫名的发热。他只能偏过头,避开她那过於灼人的视线,生硬地转移话题:“那边是能源补给区,无关人员不能靠近。”
“哦。”莉莉安乖巧地应了一声,但目光依旧黏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阳光从高窗落下,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有距离感。鬼使神差地,她悄悄抬起手腕,用个人终端的摄像功能,快速而隱蔽地捕捉下了这个瞬间。看著屏幕上定格的身影,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悄悄飞起两抹红云。
重灭其实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她的小动作。若是旁人,他早已厉声呵斥。但对著身边这个用三台顶级机甲换来一周“陪玩”、心思写在脸上的大小姐,他发现自己那套冷硬的作风似乎有些失效。一种无奈又好笑的情绪悄然掠过心头,最终化为一缕极轻的、几乎无人察觉的嘆息。他只能继续板著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但那份被她搅动的、细微的波澜,却真实地在心底漾开了一圈涟漪。
他加快了脚步,试图用速度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恢復了一贯的冷静:“下一个区域是飞行器调度平台,跟紧。”
“嗯!”莉莉安立刻快步跟上,高跟鞋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欢快的音符,敲打在这个充满钢铁与秩序的世界里,也隱隱敲在了某人不轻易开启的心门上。
第二天,莉莉安兴致勃勃地提出想去“礪刃星”看看墨衡是如何治理城市的。
相较於“磐石星”的军事化肃穆,“礪刃星”在墨衡的治理下,呈现出一种井然有序又带著些许学术气息的氛围。穿梭机降落在行政中心广场,墨衡早已得到消息,一身朴素的学者长袍,静立等候,神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迎接的並非一位背景显赫的大小姐,只是一位普通访客。
“莉莉安小姐,重灭总指挥,欢迎蒞临礪刃星。”墨衡微微頷首,礼节周到却透著显而易见的疏离。他並没有寒暄的打算,直接切入正题,“本星目前主要致力於恢復生產,稳定民生,经济统制委员会负责统筹资源分配与市场调控”
他引著两人走在整洁的街道上,用最精炼的语言介绍著各项措施的运行原理和数据变化。莉莉安听得云里雾里,那些“供需平衡”、“通胀控制”、“战时配给优化”的词汇让她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眼神开始有些飘忽。
忽然,墨衡在解释一项鼓励手工业復甦的政策时,引用了两句古诗:“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且『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莉莉安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授人以鱼?源头活水?”她重复著这两个对她而言十分新奇的短语,眼睛亮了起来,立刻忘记了刚才那些枯燥的经济学术语。她自然而然地转向身边的重灭,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像个好奇宝宝般追问:“重灭先生,墨先生说的这两句是什么意思呀?鱼和水?这和鼓励手工业有什么关係吗?”
她靠得有些近,仰起的小脸上满是纯然的好奇,身上淡淡的香气再次侵袭了重灭的感官。被她柔软的手抓住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重灭:“”
他哪里懂这些文縐縐的古诗!他的知识体系里只有机甲参数、战术条例、星图航道和生存法则。墨衡偶尔掉书袋他早就习惯了,通常左耳进右耳出,只要策略有效就行。
此刻被莉莉安当眾追问,还被她抓著胳膊,重灭顿时感到一阵窘迫。他能感觉到墨衡平静的目光似乎也落在他身上,带著一丝几不可查的看戏意味?周围的几个隨行人员也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重灭的脸颊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他试图维持镇定,目光严肃地看向前方,用他一贯冷硬的语气试图搪塞:“具体含义,你去问墨先生。”他甚至想把自己的手臂抽回来,但莉莉安抓得还挺紧。
“誒?重灭先生你也不知道吗?”莉莉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她非但没有鬆开手,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胳膊上,带著一种发现强者弱点的狡黠和得意,笑吟吟地调侃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重灭先生不知道的事情呀!我一直以为你什么都懂呢!”
她那带著笑意的、软糯的嗓音,配上那双闪烁著促狭光芒的明亮眼睛,像一根羽毛,精准地搔刮在重灭最不设防的地方。她的呼吸几乎拂过他的下頜线。
重灭只觉得“轰”的一下,血气不受控制地往上涌,耳根彻底红透,连脖颈都漫上了一层薄红。他这辈子面对枪林弹雨、阴谋诡计都能面不改色,却在此刻,在一个小姑娘天真又故意的调侃下,罕见地语塞了,甚至有些手忙脚乱。
他猛地用力,终於將自己的手臂抽了回来,动作幅度大到甚至有些失態。他不敢再看莉莉安那双笑成了月牙的眼睛,只能狼狈地转过头,对著空中乾咳了两声,声音都差点劈叉:“胡闹!墨衡,继续介绍!”
那强作镇定的命令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和尷尬。
莉莉安看著他通红的耳朵和明显僵硬的背影,得逞般地偷偷笑了起来,像一只成功偷到腥的小猫,心情愉悦极了。她甚至得意地朝旁边面无表情的墨衡眨了眨眼。
墨衡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从善如流地继续前行讲解,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接下来的路程,重灭指挥官的步伐明显加快了许多,始终目不斜视地看著前方,再也没给莉莉安任何靠近和提问的机会。但那抹红晕,却在他耳畔停留了许久许久,如同莉莉安此刻心底那雀跃又甜丝丝的感觉,挥之不去。
第三天,她突发奇想,要去阿提拉负责巡逻的边境小行星带“探险”。
重灭严词拒绝,认为太过危险。莉莉安立刻撅起嘴,眼圈说红就红,委屈地说:“你不是说过这里很安全了吗?而且有你和『教皇』在,能有什么危险你就是不想陪我”重灭最怕她这招,最终妥协,亲自驾驶一台高速突击艇,载著她在外围区域绕了一圈。透过舷窗看著瑰丽的星云和穿梭的矿船,莉莉安安静了下来,轻声说:“从土星看星空,好像都没有这里好看。”重灭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调整了航线,让她能看到更壮观的星环景象。
第四天,她不再跑去別的星球,而是拉著重灭在29號星閒逛。
她褪去了华丽的裙装,换上了更便於活动的休閒服,却依然价格不菲。她让重灭陪她去逛殖民星的市场,对许多平民用的东西都表现出极大的好奇,甚至会因为砍价成功而高兴地拉著重灭的袖子分享喜悦。她尝遍了路边摊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吃,被辣得眼泪直流却还要坚持吃完,最后不得不抢过重灭手里的饮料猛喝。重灭看著眼前这个毫无贵族架子、笑得毫无形象的大小姐,恍惚间觉得她和那个开著“金丝雀”嚎啕大哭的女孩重叠在了一起,心底某处不易察觉的地方,似乎柔软了一丝。
第五天,她甚至在重灭处理公务时,安静地待在办公室一角。
她不再打扰他,只是自己看著带来的电子书,或者用画笔涂涂画画。偶尔重灭从成堆的文件中抬起头,会看到她蜷在沙发上睡著了,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投下浅浅的阴影,安静得与平日判若两人。他会下意识放轻动作,甚至示意匯报工作的部下降低音量。她醒来发现身上盖著重灭的外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偷偷把脸埋进外套里,嗅著上面淡淡的机油和属於他的气息,偷偷笑了好久。
第六天,她请求重灭教她一些基础的机甲格斗技巧——在模擬器上。
重灭应允了。结果自然是被虐得毫无还手之力。但莉莉安这次没有哭,反而学得异常认真,一次次从虚擬的驾驶舱里“復活”,缠著重灭问:“刚才那招怎么破?”“你的反应速度怎么那么快?”她的髮丝因为汗水贴在额角,眼神亮得惊人。重灭看著她不服输的样子,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操作要领,甚至亲自示范了几个动作。两人挤在模擬舱里,手臂难免再次碰撞,但这一次,重灭似乎没有立刻躲开。
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
莉莉安没有安排任何热闹的项目,空气里仿佛提前瀰漫著一种静謐的、即將离別的味道。她只是轻声请求重灭陪她在府邸那个仿古地球风格的园里散散步。夕阳正在缓缓沉入远方的地平线,將大片大片的云彩染成瑰丽的橘红与絳紫,温暖的余暉如同柔软的丝绸,披洒在精心修剪的木上,也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他们並肩走在鹅卵石小径上,一时无话,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归鸟鸣叫。莉莉安低著头,心不在焉地踢著路上一颗光滑的小石子,它咕嚕嚕地滚出去好远。
“这一周,我真的很开心。”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暮色,“比在土星参加任何一场舞会、沙龙都有趣一千倍,一万倍。”她抬起头,侧过脸看他,夕阳在她精致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光,眼神里盛满了真诚和不舍。
“嗯。”重灭应了一声。他目光望著前方,夕阳的暖意似乎也驱散了些他眉宇间常驻的冷硬。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周虽然打乱了他的工作节奏,但似乎也並不全是糟糕的体验。莉莉安的活力和偶尔的脱线,像一道过於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了他灰暗且充满復仇与责任的世界,强行带来了一些他早已遗忘或从未体验过的、名为“轻鬆”甚至有些…“温暖”的东西。这种感觉陌生而危险,却並不全然令人抗拒。
走过一丛开得正盛的、不知名的蓝色朵时,莉莉安下意识地微微避让了一下,重灭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为她挡开了一支过於伸展的、可能会刮到她裙摆的枝。这个动作流畅而迅速,几乎像是下意识的反应,他甚至自己都没立刻意识到。
但莉莉安看到了。她看到了那只操控著强大机甲、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手,此刻却为她细心拂开一支小小的枝。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酸酸甜甜的暖流瞬间涌了上来,眼眶微微发热。他总是在这些不经意的细节里,流露出一种笨拙却真实的可靠。
“重灭先生,”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勇敢地仰起头看著他。夕阳的余暉正好落入她清澈的眼眸中,映出璀璨而温柔的光,仿佛將所有的眷恋与期待都浓缩在了这一眼里,“我们算是朋友了吗?”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仿佛害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重灭低头看著她。夕阳下的她,似乎褪去了所有的骄纵和任性,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期待。他看到她眼底映出的自己的缩影,也看到了那背后一丝即將离別的黯然。他沉默了片刻,心臟某个角落似乎被这种眼神轻轻揪了一下。终於,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些许:“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莉莉安心中所有压抑的情绪。她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比天边最绚烂的晚霞还要明媚动人的笑容,那笑容里带著无比的喜悦和一丝如释重负。
巨大的衝动驱使著她,她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飞快地、轻轻地拥抱了他一下。她的脸颊短暂地贴在他坚实微凉的胸前外套上,能感受到其下传来的温热和有力心跳。属於他的、混合著淡淡机甲机油和清爽皂角的气息瞬间將她包围。
这个拥抱一触即分,快得如同蜻蜓点水。
“说定了哦!以后我来找你,你不准躲著我!”她红著脸飞快地说完,声音里带著娇嗔和无限的欢喜,仿佛落下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咒语。然后,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转身提起裙摆,沿著洒满落日金光的小径快步跑开了。跑出一小段距离后,她却又忍不住回头,朝他用力地挥了挥手,脸上洋溢著灿烂又带著点点泪光的笑容,最终消失在了园的拱门之后。
重灭彻底愣在了原地。
怀中那短暂而柔软的触感似乎还未消散,带著少女的温热和淡淡的馨香,像一枚无形的印章,烙在了他的胸口。鼻尖仿佛还縈绕著她发间清甜的香,与他自己身上冷硬的气息形成了奇异的交织。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有些困惑地按了按自己的左胸。那里,某种陌生的、被他刻意压抑和忽略了很久的情绪,似乎隨著那一下轻柔的撞击和逃离,悄然鬆动了一下,甚至泛起了一丝细微而陌生的涟漪般的悸动。並不强烈,却清晰可辨。 他站在原地,望著莉莉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夕阳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更加孤长。
这一周,他恪守承诺,始终保持著距离和克制,理智的堤坝不曾溃散。
但有些东西,有些悄然滋生的情绪,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越过了那条他为自己划定的、名为“绝不动摇”的界线。
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朵的嘆息,仿佛在低语著一段刚刚开始便已蒙上离別阴影的、未竟的故事。
在29號星作战指挥部一间临时布置、兼具实用与简约的会议室內,重灭会见了远道而来的庞贝家主——奥古斯都·庞贝。这位商业巨鱷身著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气质沉稳,目光锐利如鹰,与重灭的作战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双方进行了公式化的寒暄与感谢。奥古斯都首先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重灭指挥官,首先,还是要感谢你。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总算帮我把这个任性跑出来的女儿『请』回家了。年轻人总想证明自己,但我这个做父亲的,终究不忍心看她在外头吃苦。”
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莉莉安立刻不满地小声嘟囔:“我才没吃苦”
而重灭听到这话,脑子里瞬间闪过莉莉安那堪比宫殿的府邸、她那台顶级定製机甲“金丝雀”、以及那块他至今没捨得吃、据说用了金星夜光莓果的昂贵蛋糕这要是算“吃苦”,那“磐石星”和“狼獾星”的民眾过的简直是地狱模式。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尷尬而不失礼貌的假笑:“庞贝先生爱女心切,可以理解。”
接下来的谈判主体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庞贝財团愿意在“黎明之锤”控制的几个殖民星投资建立数座高级加工厂,並长期以优惠价格收购特定矿產。大体框架很快敲定,具体的细节条款,重灭直接推给了身边的墨衡:“具体事宜,我的首席顾问墨衡先生会与贵方团队详谈。”
隨后,重灭示意了一下,奥古斯都会意,让略显失落的莉莉安先隨其他人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位首领。
气氛稍稍变化。奥古斯都放鬆了姿態,更像一个打量晚辈的长者,他仔细审视著重灭,缓缓问道:“重灭指挥官,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不知道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是打算就守著现在这几颗星球,做个安稳的土皇帝,还是有更大的野心?”
重灭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回答得异常坦率:“庞贝先生,在穀神星这片星域,很简单。有我没王国,有王国没我。我们之间,不存在共存的可能。”
奥古斯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一种复杂的讚赏,他轻轻嘆了口气:“有魄力,有野心。说实话,我很欣赏你这样的年轻人,白手起家,能做到这一步,堪称奇蹟。”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而直接,“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是不可能把莉莉安託付给你的。”
“啊?”重灭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这话题跳转得有点快。
奥古斯都仿佛没看到他的错愕,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你走的这条路太危险了,九死一生。我欣赏你的勇气,但绝不会拿我唯一的宝贝女儿去冒险。做生意,赔了钱,最多是一笔烂帐。但赔上女儿的幸福和安全,这买卖,我绝不做。”他甚至带著一丝惋惜补充道,“唉,你要是某个安定星系的贵族公子就好了”
重灭此刻內心简直是万马奔腾:“???”谁、谁问您要女儿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我有妻子,贝亚特都快生孩子了!您这误会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他张了张嘴,差点就想直接反驳,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考虑到对方是重要金主,而且这误会似乎也没造成什么实质性损害,他最终只是表情古怪地点了点头,乾巴巴地说:“理解。非常感谢庞贝先生能在资金上给予支持。”
这下轮到奥古斯都诧异了。他预想中的剧情不应该是年轻人热血上涌,据理力爭,发誓无论如何都会保护莉莉安,非她不娶之类的狗血戏码吗?怎么就这么平静地“理解”了?甚至还感谢投资?这反应不太对劲啊。他狐疑地打量了重灭几眼,但终究没再多问,只是顺势起身,寒暄两句,一同前往宴会厅。
当晚,奥古斯都在下榻处,吩咐秘书:“把那个重灭最详细的资料,立刻发给我。之前看的太笼统。”当密密麻麻的报告呈现在他眼前,尤其是看到“与阿兹特克公司有深度技术及装备合作”劳伦已怀孕”等字眼时,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指尖轻轻敲打著桌面。
“阿兹特克呵,小子,你比我想像的,还要不简单啊。”
与此同时,莉莉安在自己的房间里,对著窗外璀璨却陌生的星空,一整晚都无精打采。一想到明天就要离开,以后或许很难再见到那个冷硬又偶尔会让她心跳加速的男人,一种酸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堵在心口,闷得发慌。
这算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初恋吗?如此短暂,甜美得像偷来的果,回味却满是苦涩。恐怕,连初恋都算不上,只是她一个人的单相思吧。
过去一周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他无奈的样子、他通红的耳朵、他为自己挡开枝的手、他生硬却可靠的背影、还有那个夕阳下短暂的拥抱和那句“嗯”她看著个人终端里偷拍的那些照片,时而偷偷傻笑,时而眼泪就不爭气地无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屏幕上。
这一夜,註定漫长。
次日,港口举行了简短的送行仪式。重灭率领一眾高级军官前来为庞贝家主送行。
然而,人群中却不见莉莉安的身影。
奥古斯都看著重灭搜寻的目光,淡淡开口道:“不用找了,莉莉安昨晚就上舰了,在房间里锁了一夜,哭了一夜。”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心疼还是別的什么,隨即,他从西装內袋里取出一个密封好的、印著庞贝家徽的精致信封,递给重灭。
“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放心,隱私我还是懂的,没看。”
重灭有些错愕地接过那份似乎还残留著淡淡香气的信封,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庞贝家族的舰队缓缓启航,逐渐加速,最终化作星海中一串光点。
在那艘华丽旗舰尾部某个观察窗后,莉莉安·庞贝的身影终於出现。她把脸贴在冰冷的舷窗上,远远地望著那个越来越小、最终模糊成一个小点的港口,望著那个或许还站在原地的人影。
她轻轻地、徒劳地挥了挥手。
他知道吗?他看不到的吧?
也好。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哭得通红的眼睛和狼狈的样子。
就让这场短暂如流星般的相遇,连同她最初的心动,一起封存在这片遥远的星域里吧。
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前方的星辰化为一片朦朧的光晕。
当晚,在“磐石星”的指挥官起居室內,重灭独自坐在书桌前,檯灯洒下温暖的光晕。他指尖有些迟疑地拆开了那枚印著庞贝家徽的精致信封。里面是几张质地优良、带著淡淡香气的信纸,上面的字跡娟秀而清晰,確实是莉莉安亲手所写。只是,那墨跡在某些笔画处微微晕开,纸张上还残留著些许不平整的细微褶皱和淡淡的、已然乾涸的水渍——显然,写信的人是一边流著泪,一边写完了这封信。
致重灭先生: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坐在回土星的飞船上了。对不起,用了这么老土的方式,但我觉得,有些话,只有写在纸上,才显得足够郑重。
这一周,是我从小到大,过得最开心、最像自己的七天。以前在土星,所有人都叫我“庞贝家的小姐”,我好像活在一个被设定好的漂亮玻璃罩里。但在这里,在你身边,我第一次觉得我是莉莉安,就只是莉莉安。
谢谢你没有真的把我当成一个只会添乱、无理取闹的大小姐(虽然我好像確实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谢谢你带我看你的世界,那里有钢铁、秩序、责任,还有我从未见过的、真实的生命力。虽然你总是板著脸,说话又硬邦邦的,但我知道,你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你会帮我挡开枝,会在模擬器上教我技巧(虽然我还是很菜),还会默许我偷偷拍你。(对不起!但我真的刪掉啦!)
重灭先生,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不是对英雄的崇拜,也不是小孩子对新奇玩具的迷恋。就是很喜欢,很喜欢待在你身边的感觉。哪怕你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我就觉得特別安心。看到你因为我的问题而脸红尷尬的样子,我会偷偷高兴好久。那个夕阳下的拥抱,是我鼓足勇气才敢做的事,现在想起来,心跳还是会变得好快。
我知道,你已经有贝亚特夫人了。她那么美丽,那么强大,还能站在你身边帮助你。我我很羡慕她。我也知道,我的喜欢对你来说,可能很突然,也很负担。爸爸说,你的未来太危险了,他绝不会同意。
所以,请不用为这封信感到困扰。我只是想只是想在我二十四岁的尾巴上,认真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告诉我遇到的、最特別的那个人:我喜欢过你。
以后,我会努力学著做一个合格的庞贝家继承人。也许不会再这么任性跑出来了。但我会一直记得29號星的星空,记得“磐石星”的风,记得你。
祝你和贝亚特夫人,还有即將出生的宝宝,永远幸福。也祝你,能实现你的梦想。
再见啦,重灭先生。
信纸的末尾,似乎还隱约残留著一抹极淡的口红印,如同一个仓促而伤感的吻別。
重灭沉默地看完,將信纸轻轻放回桌上,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宇宙,神情有些罕见的恍惚和复杂。那字里行间少女毫无保留的炽热情感和纯真伤怀,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搅动了他平静无波的表象。
就在这时,一杯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了他手边。贝亚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一只手温柔地搭在重灭的肩上,目光扫过桌上那几张带著泪痕的信纸,瞭然地笑了笑。
“看完了?”她的声音很轻柔,“她是个很有趣,也很真的女孩儿。被保护得很好,所以喜欢和討厌都那么分明。”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捏了捏重灭紧绷的肩膀,语气带著一种超越常人的豁达和冷静,再次委婉地旧事重提:“其实如果你真的对她也有意,我能接受她加入我们这个家。以后”她的目光变得深远而现实,“我的男人,是要称王的人。王的身边,不会只有我一个女人。现在是她,以后,或许还会有別人。只要你的心里,始终有我和孩子的位置,就够了。”
重灭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坐著,然后忽然伸出手,拉住贝亚特的手腕,轻轻一拽,让她侧身站在自己身前。他隨即弯下腰,將头深深地、深深地埋进她柔软而微微隆起的小腹间。
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回应莉莉安的信,也没有回应贝亚特的话。
他只是闭著眼,用一种近乎依赖的姿势,紧紧地环抱著他的妻子,他未出世的孩子,他此刻所能把握住的、最真实可靠的温暖和归属。仿佛要將那封信带来的、来自遥远星辰的悸动与伤感,全都隔绝在外,只汲取怀中这份沉甸甸的、属於他的责任与安寧。
贝亚特微微一怔,隨即瞭然。她温柔地笑了笑,一手轻轻抚摸著丈夫的黑髮,另一只手护著自己的小腹,无声地给予他沉默的慰藉。
窗外,星河无声流淌。窗內,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诉说著无需言说的承诺与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