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艇如同幽灵，贴着黑沉沉的海面滑行。韩烈和两名水性最好的队员潜在水下，用最轻的动作推动船体，避开月光照亮的水域。每一次呼吸都压到最低，每一次划水都精确到寸。
距离“海阎王”号船尾，只剩三十步。
赵思尧能看到船尾楼窗口透出的灯光，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放肆的笑声和杯盘碰撞声——那是王豹在庆功，庆贺他即将踏平长山岛。
“停。”
赵思尧抬手。划艇立刻静止，藏在一块巨大的礁石阴影中。
他做了几个手势——吴师傅点头，带着两名队员悄悄潜入水中，朝船头方向游去。他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
韩烈浮出水面，抹了把脸，看向赵思尧。
赵思尧指了指船尾右侧——那里有一条垂下的缆绳，似乎是白天用来系小船的，此刻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我先上。”赵思尧解下身上所有不必要的装备，只留短刃和两个油布包，用牙咬住引线，“你们等我信号。若一炷香时间我没有动静，或船上有异动，立刻撤退，按第二套方案执行。”
第二套方案——点燃划艇上剩馀的所有炸药，撞向敌船船体，同归于尽。
韩烈喉咙发紧，却只能点头：“……明白。”
赵思尧深吸一口气，跃入水中。
海水刺骨。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游向那根缆绳。前世受过的基础潜水训练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动作干净，几乎没有水花。
手触到粗糙的麻绳。
他向上望去。船尾的舷墙高约两丈，上方有一处了望台，此刻空无一人——守军都被调去滩头或船头看热闹了。
就是现在。
赵思尧双手交替，迅速上攀。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冰冷，却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前世训练时教官的话在耳边回响：“攀爬时，三点固定，一点移动。呼吸要稳，心跳要慢。”
他做到了。
几个呼吸间，他已经攀到舷墙边缘。他停下，侧耳倾听——
上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妈的，尿个尿还要跑这么远……”一个粗嘎的声音抱怨着。
赵思尧屏住呼吸，整个人贴紧船壳，如同壁虎。
那喽罗走到舷墙边，解开裤带，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尿液顺着船壳流下，差点溅到赵思尧脸上。
他纹丝不动。
撒完尿，喽罗抖了抖，系好裤子，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脚步声远去。
行动。
赵思尧双臂发力，悄无声息地翻过舷墙，落在甲板上。他顺势一滚，藏进一堆帆布和绳索的阴影中。
甲板上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集中在船头观战，少数留守的也聚集在船舱口喝酒赌钱。没人想到，敌人会从最不可能的后方摸上来。
赵思尧迅速观察环境。
船尾楼两层，上层是舰长室和舵舱，下层应该是仓库。主桅杆下堆着几个木桶，隐约能闻到酒味。甲板中央有一口盖着木盖的舱口，应该是通往底舱火药库的信道——但那里有两个喽罗抱着刀打盹。
他的目标不是火药库。那太危险，一旦引爆，整船人包括自己都会粉身碎骨。
他的目标是——船尾楼上层，王豹的指挥舱。
只要能在那里制造足够大的爆炸和混乱，甚至……擒住或击杀王豹，整个黑船舰队的指挥中枢就会瘫痪。
而此刻，船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叫骂声——吴师傅他们开始行动了。
“走水了！前舱走水了！”
“快救火！”
脚步声杂乱，更多的人朝船头涌去。
机会来了。
赵思尧如同猎豹般从阴影中窜出，贴着船舱壁，迅速接近船尾楼梯。楼梯口没有人——唯一的守卫也被前舱的混乱吸引了注意力。
他一步两级，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
走廊里点着鲸油灯，光线昏暗。尽头那扇雕花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王豹粗野的笑声：“……等破了岛，老子要亲手扒了那姓赵的皮！还有他身边那小娘们，啧啧，够劲！”
另一个声音谄媚道：“那是自然，老大威震四海，区区一个荒岛，还不是手到擒来？”
赵思尧眼中寒光一闪。
他轻轻推开隔壁一间空舱室的门，闪身进去，反手合上门。
从怀中取出第一个油布包——这是吴师傅用岛上最后的高纯度硝石、硫磺和木炭粉配制的“加强版火药”，威力远胜寻常黑火药。他用短刃在油布上切开一个小口，将引线塞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油布包塞进舱室角落的木箱缝隙中。
第二个油布包，他绑在了自己胸前——这是最后的保险。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径直走向那扇雕花木门。
“谁？！”门口的守卫刚转过头。
赵思尧的短刃已经刺进他的喉咙，手腕一拧，断绝了所有声音。他轻轻放下尸体，推开木门。
房间里，王豹正搂着一个抢来的女人灌酒，身边围着三个心腹头目。桌上杯盘狼借，地上还躺着两个醉倒的喽罗。
门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豹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女人，抓起桌上的刀：“你是——”
“赵思尧。”赵思尧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反手关上房门，还落了闩。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王豹瞪大眼睛，随即爆发出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姓赵的，你是来投降的？跪下来磕三个响头，老子说不定赏你个全尸！”
三个头目也狞笑着拔刀，呈扇形围了上来。
赵思尧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王豹，眼神平静得可怕：“王豹，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下令撤兵，带着你的人滚出渤海。否则——”
“否则怎样？！”王豹呸了一口，“就凭你一个人？”
“就凭我。”赵思尧从怀中掏出火折，轻轻一晃，火苗燃起，“还有我身上的二十斤‘霹雳火’。”
火光照亮了他胸前鼓胀的油布包，也照亮了他脸上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房间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霹雳火”是什么——那是江湖传闻中，长山岛研制出的恐怖火器，据说能炸塌城墙。
王豹的脸色变了。他后退一步，刀尖微微颤斗：“你……你敢！炸了这里，你也活不了！”
“我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赵思尧向前一步，火苗靠近胸前的引线，“但用我一条命，换你王豹和这整船精锐的命，换滩头我弟兄们一条生路——值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上。
一个头目额角冒出冷汗，忍不住看向王豹：“老大……要不……”
“闭嘴！”王豹厉喝，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他不怕死，但他怕死得这么憋屈——在自己的旗舰上，被一个疯子同归于尽。
“赵思尧，”王豹咬牙，“你以为这样就能救你的岛？我告诉你，滩头已经破了！你那个小娘们马上就会被剁成肉泥！你就算炸了这里，也改变不了什么！”
“是么。”赵思尧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嘲讽，“那不如……我们听听外面的声音？”
王豹一愣。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船尾方向传来！整艘船剧烈摇晃，桌上的杯盘哗啦啦摔碎一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爆炸！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映红了舷窗！
“怎么回事？！”王豹冲到窗边，只见船尾浓烟滚滚，火光已经吞噬了小半个船尾楼！
赵思尧依旧站在原地，火苗在他手中安静地燃烧。
“忘了告诉你，”他轻声说，“我的人，不止我一个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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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尾，韩烈点燃了第二个炸药包，狠狠扔进底舱通风口。
“撤！”他嘶吼一声，带着两名队员跳进海中。
身后，是冲天而起的烈焰和爆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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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头，吴师傅一刀砍断主帆的控索，巨大的船帆轰然滑落，盖住了正在救火的人群。
“走水啦！船要沉啦！”他扯着嗓子大喊，制造着更大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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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王豹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武力，不是输在计谋，而是输在——他从未想过，有人会疯到用这种方式战斗。
用自己的命当筹码，用整艘旗舰当赌注，就为了给滩头争取一线生机。
“你……你这个疯子……”王豹嘶声道。
“也许吧。”赵思尧手中的火苗，又靠近了引线一寸，“现在，下令撤兵。或者——我们一起死。”
王豹的手在颤斗。他看着赵思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决绝。
他知道，这个人真的敢。
“好……好！”王豹猛地将刀掷在地上，“我撤！我撤兵！”
“下令。”赵思尧寸步不让。
王豹冲到门口，拉开门闩，朝外面嘶声大吼：“传令！所有船只！立刻撤出战场！回雾隐岛！快！”
他的声音在爆炸和混乱中显得微弱，但心腹头目已经连滚爬爬地冲出去，敲响了撤退的铜锣。
“铛——铛——铛——”
急促的锣声在海面上回荡。
滩头，正在猛攻的黑船喽罗们愣住了。他们回头，看到旗舰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撤退的锣声一遍遍敲响。
“怎么回事？！”
“老大下令撤了！”
“船着火了！快回去！”
攻势瞬间瓦解。喽罗们潮水般退向海边，争先恐后地爬上舷板和小船。
土垒后，浑身浴血的苏芷拄着刀，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了远处“海阎王”号上的火光，听到了那绝望的锣声。
她忽然明白了。
“思尧……”她喃喃道，眼框瞬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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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舰上。
赵思尧依旧站在原地，火苗在他手中跳跃。
王豹瘫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现在……你可以放下那东西了吧？”
“还不行。”赵思尧摇头，“等你的船队全部撤出三里之外，等我看到我的岛安全。”
“你——”
“或者，我们现在就一起上路。”赵思尧打断他，火苗又近了一分。
王豹彻底瘫软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舷窗外，黑船舰队开始转向、撤退。滩头上的喽罗们狼狈不堪地爬回船上，连伤员都顾不上。那两艘后援船也停了下来，尤豫着是否要继续前进。
终于，最后一艘黑船驶离滩头，开始向深海退去。
赵思尧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吹灭火折，将油布包从胸前解下，轻轻放在地上。
“王豹，”他看向那个瘫软的海盗头子，“今日我放你一条生路，不是仁慈，而是要你带句话回去。”
王豹抬起头。
“告诉所有敢觊觎长山岛的人，”赵思尧的声音冰冷如铁，“想来可以，但要做好准备——要么带着胜利回去，要么，就把命永远留在这片海里。”
他转身，推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所有喽罗都逃命去了。船尾的火势还在蔓延，但已经不再剧烈。
赵思尧走到舷墙边，向下望去。
韩烈的小艇正等在下面，吴师傅和队员们都在，仰头看着他。
他抓住一根缆绳，滑了下去。
小艇迅速划离正在燃烧的“海阎王”号，朝着长山岛的方向驶去。
赵思尧回头，看着那艘在火光中缓缓倾斜的巨舰，看着远处狼狈撤退的黑船舰队。
他赢了。
用七条命，赌赢了这一局。
但他知道，战争还没有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漫长、残酷、但必须走下去的开始。
小艇靠岸时，苏芷第一个冲了过来。她浑身是血，脸上有泪痕，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住了他。
赵思尧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看向身后——滩头上，幸存的守军们相互搀扶着站起来，他们看着他，眼中是劫后馀生的泪水，也是无法熄灭的火焰。
“我们赢了。”赵思尧说，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海滩。
“赢了！！！”
欢呼声，终于冲破血腥的夜幕，在海面上回荡。
而远处，那艘燃烧的“海阎王”号，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炬，照亮了渤海的黑夜，也照亮了一条用鲜血铺就的、通往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