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的供词,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长山岛所有人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也驱动着这台刚刚喘息过来的机器以更高的效率运转起来。
赵思尧的各项命令被迅速地执行。
韩烈亲自带着两名最擅长隐匿踪迹的战兵(其中一人正是石头),按照侯三描述的细节,对“鹰嘴崖”背风面进行了地毯式的搜查。他们检查每一处岩缝、每一簇灌木、甚至所有可能被移动过的石头。终于在靠近潮线的一块扁平礁石底部,发现了用特殊油脂画下的、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扭曲符号,与侯三描述的一般无二。韩烈没有破坏它,只是用混合了海沙和炭灰的泥浆,极其小心地在原符号旁不远处,做了一个肉眼难以分辨的细微标记——意味着“已探查,安全”。
与此同时,吴师傅和王二则带人对岛上其他几处侯三提到可能被选为备用标记点或观察点的位置进行了秘密监控和陷阱缺省。他们在这些地方的隐蔽处,布下了绊发式的警铃(用细藤和空贝壳)、以及木刺陷坑。不求杀敌,只求预警和迟滞。
侯三本人被转移到山洞更深处一个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小石穴里,由张河和另一名绝对可靠的战兵轮班看守。他的伤口得到了更好的处理,饮食也恢复正常,但禁止与任何人交谈。赵思尧每日会去一次,不审不问,只是平静地看他一会儿,偶尔问一两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你们平时在海上靠什么辨认方向?”或者“接应的船,吃水有多深?”侯三起初还带着戒心,含糊应对,但赵思尧并不深究,问完即走。这种莫测的态度,反而让侯三心里更加没底,“合作”的念头在求生欲的催逼下,变得越来越强烈。
第三日深夜,赵思尧再次来到石穴,这次他带来了一个简单的计划。
“五日后子时,‘棺材礁’接应。”赵思尧声音平淡,“我们需要你回去,并且带回去一些‘消息’。”
侯三紧张地看着他。
“消息有三。”赵思尧竖起手指,“第一,岛上守卫松懈,尤其北面山洞,因上次被攻,人心惶惶,夜间巡逻稀疏。第二,我们与南边来的商队(他依然不提林家)只是偶然交易,并无深交,对方已离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侯三,“你‘偶然’听到,我们可能在东北方向百里外的‘三山岛’另有秘密据点,存放着大量从你们那里劫来的物资和……一些特别的东西。”
侯三呼吸一滞。“三山岛?”那地方他知道,是一片更荒芜、礁群更复杂的海域,确实适合藏匿。
“对。”赵思尧点头,“你因为急于探查这个情报,冒险潜入过深,被我们发现,受了伤,拼死才逃到接应点。同伙……全部失散,想必是折了。这个说法,能让你活下来,甚至因为带回‘重要情报’而可能受赏。当然,前提是,你足够‘狼狈’,带去的‘情报’足够‘可信’。”
侯三明白了。这是要把他放回去当传递假情报的棋子,同时把黑船的注意力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那……那我回去后……”
“回去后,你怎么做,是你的事。”赵思尧打断他,“但若你按照约定传递了消息,我们自然会知道。若你出卖我们……”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放在侯三面前,“这里面,是上次从你们据点缴获的那种‘特殊石头’的粉末。你可以告诉你的主子,这是在‘三山岛’附近发现的线索。至于这石头到底是什么,有多重要,想必他们比你更清楚。”
侯三看着那油纸包,瞳孔收缩。他见识过那石头的威力(虽未亲历爆炸,但听过描述),知道这绝对是能引起高层极大兴趣的“重磅诱饵”。
“我……我若照做,你们如何知道?又怎能保证我事后安全?”侯三声音干涩。
“我们会知道。”赵思尧语气肯定,“至于你的安全,在你传递出‘三山岛’和‘石头’这两个消息的那一刻,你的价值就变了。你的主子会需要你带路,会需要你继续探查,短时间内不会动你。至于更久之后……那就看你自己如何周旋了。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侯三沉默了。这是一场豪赌,但比起立刻死在这里,或者回去因任务失败被处决,这条路至少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因“立功”而得到好处。他咬了咬牙:“好!我……我干!”
赵思尧脸上并无喜色,只是点了点头:“剩下的两天,好好养伤,记住该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到时候,我们会‘配合’你,演好这场戏。”
计划的内核就此定下:利用侯三传递假情报,将黑船主力调往错误方向(三山岛),同时在其接应点“棺材礁”设伏,尽可能捕捉或歼灭前来接应的敌人,获取船只和更多情报。
第四日、第五日,长山岛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最后的准备。韩烈和吴师傅反复推演“棺材礁”的地形和伏击方案;苏芷挑选了参与伏击的精锐,并进行了针对性演练;王二负责协调岛内防御,确保主力外出时老家不失;林默言则加紧了对新人的管控和思想安抚,避免消息走漏。
第五日的黄昏。海面起了薄雾,能见度开始下降。
侯三被带出石穴。他脸上被刻意用泥灰和干血(取自打来的海鸟)涂抹得狼狈不堪,肩上的绷带也被故意弄脏弄乱,身上的水靠多了几道新鲜的、不深但看起来很吓人的划口——这是韩烈的“手艺”。他的精神状态也被调整到一种疲惫、惊惶又强作镇定的模样。
“记住,你是拼死逃出来的。”赵思尧最后看了他一眼,“走吧。韩烈会‘送’你一程。到了‘棺材礁’,会有人接应你。”
侯三用力点头,喉结滚动了几下:“我明白……赵首领放心。”
与此同时,苏芷已经带着挑选出来的十五名精锐,悄无声息地抵达了“棺材礁”。这座由几块形似棺材的巨岩组成的礁群,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海浪拍打着岩壁,发出空洞的回响。
“吴师傅带弩手占据制高点。”苏芷压低声音部署,“韩大哥很快带人是从东侧回来,我带人守西面这个湾口。王二叔的船藏在南边水道,听到信号就出来截断后路。”
众人迅速就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海生被安排在苏芷身边,握着一把涂了泥的短刀,心跳得厉害。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这样的行动,四周的黑暗和浪涛声都让他紧张,但想起那晚自己刺出的那一矛,又有一股热血在胸膛里涌动。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海雾越来越浓,能见度降到不足二十丈。子时将近,海浪声里忽然夹杂了一丝异样的节奏——是划桨声。
一条狭长的黑船如同幽灵般从雾中钻出,谨慎地朝着礁岩下的小湾靠近。船头站着个黑影,正警剔地四下张望。
苏芷屏住呼吸,通过岩缝死死盯住那条船。她手中的弩已经上弦,箭簇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船上跳下两人,迅速将船缆系在礁石上。其中一人朝着侯三所说的标记位置摸去。
就在这时——
“在那边!别让他跑了!”礁群东侧突然传来韩烈刻意压低的怒喝,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和短促的惊叫。
岸上两人明显一惊,立刻拔出武器转向声响处。
就是现在!
苏芷扣动弩机。
“嗖!”
弩箭破空,精准地钉入一名敌人的大腿。那人惨叫倒地。
“动手!”
埋伏在各处的长山岛战士如同猎豹般扑出!韩烈带人从东侧杀到,刀光在雾中闪铄;高处接连射下弩箭,压制住想回船抵抗的敌人;王二的船从水道冲出,钩索缠住黑船船舷,跳帮接舷的战斗瞬间爆发。
战斗激烈而短暂。接应的敌人虽然凶悍,但遭遇突袭又人数劣势,很快溃败。不到一盏茶功夫,战斗结束。七名敌人三死四人受伤被俘,长山岛这边仅有两人轻伤。
“清点战利品,处理尸体,速撤!”苏芷果断下令。
韩烈带人迅速搜查船舱。在船舱底部一个夹层里,他摸到了几封用油纸包着的信件、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还有一卷用羊皮仔细裹着的东西。
“有收获!”韩烈低喝一声,将东西全部取出。
众人迅速将敌人尸体推入深海,带上俘虏和缴获,登上自己的船和俘获的那条快船,借着未散的夜雾,朝着长山岛方向疾驶而去。
回到岛上时,已是寅时末。缴获的快船被拖进最隐蔽的湾岔伪装起来,两名受伤的俘虏被分别关押。而那几样从船舱搜出的东西,则被直接送到了赵思尧面前。
油灯下,羊皮卷被小心摊开。
这是一幅绘制精细的海图,比寻常官图详实得多。渤海湾的轮廓勾勒得清淅,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水深、暗礁、潮汐符号,以及十几个用特殊符号标记的点位。每个点位旁都有小字标注:“鼍窟”、“鲛穴”、“潜龙滩”……而在长山岛所在的位置,赫然标着“蛇牙”二字。
“这是……”韩烈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他们的窝点分布图!”
赵思尧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辽东半岛最南端一个标记为“鲸落”的位置:“这里,恐怕是他们的老巢。”他的手指又移向登州外海两个靠得颇近的点位——“雾隐”和“石髓”:“这两个地方,离我们不远。”
他放下海图,拿起了那几封信。火漆已经被小心揭开。信纸是上好的徽宣,字迹各异。
第一封,落款是个“范”字。信中用了许多隐语:“北地风高,皮货难得,所需‘赤金’、‘黑铅’已备妥半数……价码按前议,另附‘辛苦钱’一份……闻‘南客’北窥,当慎。”
“赤金是铜,黑铅是铅,都是朝廷严控的物资。”林默言皱眉道,“这‘范’字,莫非是晋商八大家中的范家?‘南客’……”
赵思尧没有接话,打开了第二封。这封信没有落款,字迹潦草,象是急令:“三爷:上月‘货’短三成,上峰不悦。此番务必足量,尤其‘雷石’需加倍。‘南边’来人催得紧,价可再提三成。‘雾隐’存货可先调拨,务必十日内送至‘鲸落’。切切。”
“雷石?”苏芷疑惑道。
“可能指硝石,也可能……”赵思尧想到了那种会爆炸的奇特矿石,“指的就是我们从他们据点缴获的那种石头。”
第三封信最短,只有一句话:“登州事急,王病危,恐生变。速清‘蛇牙’残迹,勿留后患。”
木棚里一片死寂。
“王病危……”王二的声音有些发干,“是说登州的王把总?还是……”
“王把总不够格让他们这么紧张。”赵思尧缓缓摇头,“恐怕是登莱巡抚这一级,甚至更高的人物。‘清蛇牙残迹’……”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就是要对我们长山岛下死手了,而且很急。”
韩烈抓起那个小布袋,解开绳结——里面是黄澄澄的金砂,颗粒均匀,成色极佳。
“海图、密信、金砂……”赵思尧的声音低沉下来,“‘巡海夜叉’不只是一伙海匪。他们背后有晋商的财路,有官场的庇护,有对特殊物资的须求,还有一个庞大的走私网络。而我们——”他顿了顿,“我们不小心撞破了他的秘密,现在成了必须被清除的‘残迹’。”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这些东西,”赵思尧将密信重新封好,海图仔细卷起,“是烫手的山芋,但也是能砸死人的铁锤。韩兄弟,吴师傅,加紧审讯俘虏,重点问‘雾隐’、‘石髓’这两个点的具体情况。苏教头,王二,岛防即刻起提升至最高戒备,尤其注意海上动向。”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肃杀。
待其他人离去,赵思尧铺开一张纸,提笔给林漱玉写信。他没有提及海图和金砂,但点明了与晋商范氏及登州官场变动的关联,强调了危机的紧迫性和情报的价值,请求林家协助研判局势。
信写好后用油纸封好,交给韩烈安排最隐秘的渠道送出。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透出蟹壳青。赵思尧走出木棚,晨风带着海水的咸涩扑面而来。他望向远处的海面——那两艘一直监视着长山岛的黑船,此刻只剩下一艘,而且退到了更远的位置。
“撤走一艘是去报信了……”他喃喃道,“侯三带去的假情报,能为我们争取多少时间?登州的‘王病危’,又会引发怎样的变局?”
雾礁杀局虽然取胜,但揭开的确是更凶险的天地。海图上的标记、密信里的暗语、还有那一小袋沉甸甸的金砂,都指向一个庞大而狰狞的影子。长山岛这座小小的孤岛,已经被卷入了远比海上劫杀更深的旋涡之中。
图已穷,匕已现。真正的风暴,正在海平线外蓄积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