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龟岛”的发现,象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营地高层中激起层层涟漪。赵思尧立即召集了苏芷、李老三、王二和张河,在充当指挥所的窝棚里进行商议。摇曳的鱼油灯将几张神色凝重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走私商船……”李老三搓着粗糙的手掌,脸上满是忧虑,“相公,这些人都是刀头舔血的角色,跟咱们不是一路人,招惹他们,怕是引火烧身啊。”他经历过太多动荡,深知这些无法无天之徒的危险。
王二却有些跃跃欲试:“李叔,怕他个鸟!他们鬼鬼祟祟,肯定也怕见光。咱们现在有寨墙,有刀枪,苏姑娘还有铳!他们要是敢起坏心,也得掂量掂量!”缴获的腰刀就挂在他腰间,说话间不自觉挺直了腰板,底气足了不少。
张河相对沉稳,补充道:“王二哥说得在理,但李叔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关键是要弄清楚他们的来路和目的。是偶尔路过,还是把那‘海龟岛’当成了固定的中转点?是只做大明内部的私货,还是……真如苏姑娘所说,通虏?”
“通虏”二字让窝棚内的气氛更加凝重。若真是与后金勾结的奸商,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风险与机遇都呈倍数增长。
苏芷一直沉默地擦拭着她的鲁密铳,此时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是狐是狼,探过才知道。他们避着官船,也避着不明身份的我们,说明心存忌惮。我们可以利用这点。”她看向赵思尧,“可以先派小船远远监视,不主动接触,摸清他们交易的对象、时间和规律。若真是通虏的奸商……”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们的船和货,比那些小海盗肥得多。”
这句话带着一丝冷酷的诱惑。赵思尧心中一动,但他很快压下了这股躁动。夺取商船固然收获巨大,但必然引来疯狂的报复,以他们现在的体量,还承受不起与一个可能有复杂背景的走私集团全面开战的后果。
“苏姑娘说得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赵思尧最终定下调子,“王二,从明天起,巡逻重点放在‘海龟岛’周边海域。记住,只远观,不靠近,更不许冲突!记录下所有往来船只的特征、时间、甚至船上人员的粗略情况。张河,你带几个人,想办法在‘海龟岛’附近找个隐蔽的观察点,如果能上岸的话,看看岛上有没有他们存储货物的临时据点。”
“是!相公!”王二和张河齐声领命。
“李叔,”赵思尧转向李老三,“缴获的兵器和皮甲都打理好了吗?”
“都收拾妥当了,挑出来的几把腰刀也按苏姑娘给的图样重新打磨过,亮堂着呢!”李老三答道。
“好,都准备好。或许……用得上。”赵思尧目光深邃。
接下来的几天,长山岛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汹涌。王二的巡逻小队如同幽灵般在“海龟岛”外围游弋,记录着一切异常。张河则带着两个最机敏的手下,冒险乘小艇靠近,发现“海龟岛”背风处有一个被礁石半环绕的小湾,疑似走私船的临时锚地,但未能确认是否有岸上据点。
而营地内部的建设也并未放松。寨墙在不断加高加固,老周头的铁匠铺里,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第二把、第三把制式腰刀陆续出炉,虽然品质参差不齐,但至少保证了基本的杀伤力。苏芷的火铳手训练也开始添加简单的战术配合,如何利用地形交替掩护、轮流装填,尽管用的仍是木铳和石子,但架势已经渐渐有了模样。
这天下午,王二急匆匆地赶回营地,带来了一个重要消息。
“相公!看到了!今天晌午,有一艘鸟船(一种小型快速帆船)靠上了‘海龟岛’,从上面下来十来个人,穿着打扮不象汉人,倒象是……象是蒙古鞑子或者女真人的打扮!他们和船上的人交接了一些箱子,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
蒙古人?女真人?赵思尧与苏芷对视一眼,心中再无侥幸。这几乎坐实了这是一条通往辽东的走私线路!
“看来,我们钓到了一条大鱼,也是一条毒蛇。”赵思尧沉声道。与后金勾结的走私集团,其背后的水恐怕比想象中还要深。
就在他们消化这个信息时,负责在岛上最高处了望的哨兵发出了信号——有船朝着长山岛方向驶来!
不是王二的巡逻船,也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船只!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难道是被走私集团发现了?
赵思尧等人迅速登上刚刚加固过的寨墙,凝目远眺。只见一艘中等大小的福船,破旧但航行平稳,正不紧不慢地朝着海湾驶来。船上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甲板上站着几个人影,似乎也在观察着岛上的情况。
“不是战船。”苏芷观察片刻后判断,“吃水不深,象是货船。但……来意不明。”
福船在距离海湾一定距离下降下船帆,抛下锚,放下一条小舢板。只有三个人划着舢板向岸边而来,其中一人似乎还是个老者,穿着略显体面的蓝色布袍,另外两人则是寻常水手打扮,身上看不出携带兵器的样子。
这个举动,显得颇有几分“诚意”,或者说是试探。
赵思尧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自己带着苏芷和李老三,身后跟着按刀而立的王二和张河,走到沙滩上等侯。
小舢板靠岸,那名蓝袍老者在年轻水手的搀扶下走上沙滩。他约莫五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阵势——简陋但已初具规模的寨墙,持刀而立、眼神警剔的青壮,尤其是站在最前方、气度沉稳的赵思尧和一旁冷若冰霜、手持奇异长铳的苏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掩饰过去,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拱手道:
“各位好汉请了!老朽姓钱,忝为这‘顺风号’的管事。冒昧登岛,还望海函。”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言辞客气,但“好汉”二字,却隐隐点明了对方对长山岛这群人身份的某种认知——绝非普通难民。
赵思尧心中警剔,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还礼:“钱管事客气了。在下赵思尧,不知贵驾光临敝岛,有何指教?”
钱管事呵呵一笑,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寨墙和赵思尧身后众人手中的兵器:“指教不敢当。实不相瞒,老朽的船只在附近海域做些小本生意,近日听闻这长山岛来了新主事的英雄,甚是了得,连‘黑鱼头’那等悍匪都栽在了诸位手中,故而特来拜会,结交一番。”
消息传得这么快?赵思尧心中一凛。这钱管事不仅知道他们击退了海盗,连“黑鱼头”的名号都清楚,其消息网络不容小觑。
“钱管事消息灵通。”赵思尧淡淡回应,“我等不过是落难之人,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谈不上什么英雄。”
“赵先生过谦了。”钱管事笑容不变,“这世道,能站稳脚跟便是本事。老朽看贵处气象一新,弟兄们精神斗擞,假以时日,必成一方豪强。”他话锋一转,终于切入正题,“老朽此行,除了拜会,倒也存了几分做买卖的心思。不知贵处……可有什么需要采买的物事?或是有什么特产,需要寻个销路?”
他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在苏芷手中的鲁密铳上停留了一瞬。
赵思尧心中念头飞转。这钱管事,是单纯的商人,还是与那“海龟岛”的走私集团有关?他来此,是真心交易,还是替什么人来探虚实?
海风拂过沙滩,带着咸腥气息,也带来了无声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