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湿的海风裹挟着草木灰烬和新鲜木屑的味道，在长山岛的山坳间打着旋儿。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夜袭已过去十馀日，营地的面貌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
最显眼的，是那道沿着营地外围、依托天然地势初步垒砌起来的寨墙。说是墙，其实更象是一道齐胸高的土木混合矮垒。碗口粗的树干被削尖了顶端，深深打入土中，形成紧密的栅栏；内侧则用挖掘出的泥土和石块混合夯实，增加稳固性。栅栏外侧，还斜插着一排削尖的硬木，形成简陋的拒马。工程量不小，但在李老三的统筹和全体人员的轮番努力下，主体框架已经完成。它或许挡不住大军，但足以让下次来袭的海盗无法再象上次那样长驱直入，为营地内部的反应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营地中央，原本杂乱无章的窝棚区也被重新规划。以那几座相对坚固、作为指挥和储藏用的窝棚为内核，其馀住所呈放射状分布，留出了必要的信道和一片用于集结的空地。空地上，苏芷的训练依旧雷打不动，但内容已悄然改变。
那杆鲁密铳依然是她亲自保管，但训练场上多了几根用硬木精心雕刻、仿真真实火铳外形和重量的“训练铳”。王二、张河等被选出的第一批火铳手，此刻正排成一列，在苏芷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反复进行着装填训练。
“倒药！”苏芷口令简洁。
王二立刻从腰间悬挂的一个小竹筒里，小心地倒出定量的细沙（仿真火药）倒入铳口。
“装弹！”另一人递上一颗打磨光滑的石子（仿真弹丸）。
“持搠杖！”王二拿起一根头部包裹着软布的木棍，小心翼翼地伸入铳管，将“火药”和“弹丸”轻轻压实。
“举铳！瞄准！”他费力地端起沉重的木铳，瞄准前方三十步外一个画在木板上的模糊人形。
“记住这个感觉！”苏芷行走在队列间，“手要稳，心要静！你们现在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能多一分活命的机会，少浪费一份宝贵的火药！
她的训练极其注重流程规范和肌肉记忆，每一个步骤都要求精准、迅速。装填完毕的木铳虽然不能击发，但那套流程和瞄准的姿态，已经让这些昔日的渔民渐渐有了几分士兵的模样。训练之馀，苏芷也开始向他们传授简单的近身格斗技巧，如何在火铳无法使用时，用铳托、用短刃，甚至用拳头和牙齿保护自己，与敌人搏命。
与此同时，营地边缘那处新建的、冒着滚滚黑烟的“铁匠铺”，则成了另一个焦点。说是铁匠铺，不过是个加了顶棚、更加坚固的土坯棚子。内核依然是那座立下大功的土高炉，旁边多了一个用来锻造的小型锻炉和用坚硬礁石打磨成的铁砧。
老周头，那个被李老三提到的、曾在铁匠铺帮过工的老汉，此刻正带着两个还算灵巧的年轻后生，围着炉火忙碌。他脸上满是烟火色，皱纹里都嵌着煤灰，但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闪铄着专注乃至狂热的光芒。赵思尧兑现了承诺，将有限的资源向他倾斜，让他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到这项“神圣”的工作中。
第一次尝试锻造并不顺利。从高炉里炼出的生铁脆硬，直接锻打容易碎裂。老周头凭着模糊的记忆和赵思尧从旁提示的“炒钢法”概念，尝试着将生铁块在锻炉中加热，然后用长铁棍不断搅拌，使其与空气接触，部分脱碳。这个过程极其考验经验和眼力，火候稍过，铁就变得过于柔软无法使用；火候不到，则依旧脆硬。
失败了数次，浪费了好几块珍贵的铁料后，老周头终于掌握了一丝诀窍。当一块铁料在反复锻打、淬火后，终于呈现出略带轫性、可以弯折而不断裂的状态时，老汉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相……相公！您看！成了！这……这象是能用的熟铁了！”他捧着一小块经过初步锻打、型状还不规则的铁条，双手颤斗地递给赵思尧。
赵思尧接过那块尚带馀温、表面布满锻打痕迹的铁条，用力弯折了一下，感受到那股轫性，心中同样激动。“好！周师傅，辛苦了！就用这个法子，我们先把缴获的那些破损腰刀回炉重造，打造成统一的制式腰刀！尺寸和形制，苏姑娘那里有图样！”
有了成功的经验，后续的工作就有了方向。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开始有节奏地在营地回响。虽然效率低下，材料也宝贵得不敢有丝毫浪费，但第一把完全由他们自己锻造的、刀身笔直、带有简单护手的制式腰刀，还是在几天后，带着淬火后的幽蓝光泽，被交到了赵思尧手中。
刀还很粗糙，刃口也需要进一步打磨，但它代表的意义非同寻常——他们终于具备了初步的军工生产能力。
这一日黄昏，负责驾驶修好的海盗船在近海巡逻的王二小队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相公，”王二的表情有些兴奋，又有些凝重，“我们在南边约三十里外的一处无名小岛背风处，发现了几艘船的踪迹！看着不象是渔船，也不象官船，倒象是……象是商船？但鬼鬼祟祟的，没挂旗号，看到我们的船靠近，就立刻起锚往深海去了！”
商船？鬼鬼祟祟？赵思尧与身旁的苏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剔与一丝……机遇。
“看清船型了吗？大概多大？”赵思尧追问。
“比我们这船大不少，象是福船样式，但吃水不深，估计装的不是重货。”王二努力回忆着，“船上人不多，甲板上能看到一些箱笼。”
苏芷沉吟道：“可能是走私贩子，或者……是往来于沿海与后金之间的奸商。”她看向赵思尧，“这些人消息灵通，路子也野。若能接触上，或许能换来我们急需的东西，比如……硫磺和硝石。”
火药的原料！这正是他们目前除了铁料之外最紧缺的！自己搜集效率太低，且纯度难以保证。
赵思尧心脏猛地一跳。危险与机遇并存。与这些亡命徒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但若成功，他们的火铳才能真正发挥威力。
“记住那个位置了吗？”赵思尧问王二。
“记住了！那岛型状很怪，象个趴着的海龟，很好认！”
“好。暂时不要惊动他们。”赵思尧下令，“加强那一带的巡逻，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另外，李叔，把我们这次缴获的海盗兵器，挑几件品相好的，还有那两副皮甲，都收拾出来备用。”
他需要筹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环境里，没有实力，连交易的资格都没有。
夜色渐深，营地的灯火在寨墙的护卫下，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稳。赵思尧站在新立的望楼上，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内部的建设在稳步推进，外部的威胁与机遇也已悄然浮现。他知道，长山岛的平静日子，恐怕不会太长了。下一次面对的，可能不再是几艘小海盗船，而是更复杂、更危险的局面。他必须尽快让这片基业，变得更加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