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他独自走出aratone录音室大门,踏入西好莱坞夜晚微凉的空气中时,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
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今天刚刚抵达洛杉磯——和两位死党从冰天雪地的明尼苏达出发,轮流开了足足两天的车,横穿了半个美国才赶过来的。
选择这里,一方面是想著和认识的人做个邻居,能有个照应。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塞勒斯一家所在的高地公园社区,在西蒙来自2025年的记忆滤镜里,是个充满艺术活力、遍布精品店和网红咖啡馆、被称为洛杉磯最酷、最令人嚮往的社区之一。
他前世来美国工作时,在洛杉磯有个朋友car就住在这里,他曾去过一两次,对那里悠閒又时髦的氛围印象颇深。
能住在这里当然不错!
而且,在和比利大叔通过电话后,他得知他们家隔壁正好有空房出租,最关键的是——一栋三间臥室的房子,月租金竟然仅需1200美元!
“这简直便宜得不像话!”西蒙当时听到这个价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道在帕罗奥图光一个车库都800刀了。
他清楚地记得,后世高地公园类似房子的月租金没有5000美元想都別想!
他立即安排迈尔斯和火塞先去办妥在比利大叔隔壁租房的事情,並把那辆老款福特金牛座留给他们,负责採购必要的家具和他清单上列出的音乐设备。
此刻,深夜十二点多。
这个时间点,连接市区的金线地铁早已错过了末班车。
西蒙独自站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公交站牌下,看著好莱坞大道上依旧川流不息的车灯,感受著与刚才录音室里那个光鲜、专业、充满创造力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疏离感和格格不入。
他这个看起来光鲜的『油管创始人』其实暂时还是穷鬼一个罢了。
最省钱的方案是在这里等半个小时的ta巴士,再换乘一两次才能勉强靠近目的地。
但想想洛杉磯夜晚出了名的不佳治安状况,在陌生且昏暗的公交站长时间等待无异於一场冒险。
最终,他咬了咬牙,忍著肉痛,伸手拦下了一辆黄色计程车。
当计程车驶离灯火通明的主干道,拐进高地公园的居民区街道时,西蒙心中那个基於2024年左右记忆的、美好的“滤镜”开始轰然碎裂。
与20年后遍布网红店、灯火通明、充满年轻潮人的约克大道或菲格罗亚街完全不同,2005年深夜的高地公园社区,呈现出的是另一种面貌:黑暗、安静,甚至有些破败。
路灯稀疏而老旧,散发著昏黄的光线,许多房子一片漆黑,早已熄灯。
房屋的油漆有些剥落,草坪疏於打理,围栏也可见锈蚀的痕跡。
街上停著的多是一些老旧的美式肌肉车或底盘被刻意降低的lowrider,而不是他记忆中常见的特斯拉或混动车。
许多家庭的窗台上还掛著圣诞灯饰,但款式显得颇为老旧。
他甚至看到一些院子的角落里摆放著圣母像或其他带有鲜明拉丁裔文化特徵的装饰。
这里现在看起来是个典型的、以拉丁裔居民为主的工薪阶层社区——他来自2025年的大脑本能地向他发送著“此地夜间不安全”的预警信號。
他记忆中的那些时尚咖啡馆、復古精品店、高端画廊、精酿啤酒吧,此刻要么根本不存在,要么就是捲帘门紧闭的、看起来有些可疑的杂货店或当铺,在黑暗中沉默著。
墙上有一些模糊的涂鸦和帮派標记——这是他前世的朋友从未提及的,因为到了2025年,这些早已隨著社区的绅士化进程被清理得一乾二净。
“我走错地方了吗?”西蒙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穿越记忆是不是出了错,“这真的是我记忆中那个充满活力的、时髦的高地公园?”
最终,他认命般嘆了口气,內心甚至有些荒谬地怀念起前世那家牛油果吐司敢卖18美元一份的网红咖啡馆。 “草率了啊!”他心里哀嘆一声,“果然便宜没好货!”
计程车终於在一排看起来差不多的房子前停下。
西蒙付了40刀的车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手紧紧攥著口袋里的战术笔,警惕地观察著黑暗中是否有人影。
直到他终於看清门牌號,快步走到比利·雷·塞勒斯家和他自己租住的房子门前时,儘管周围环境显得破败,他才真正鬆了一口气,仿佛刚从一场紧张的城市冒险中,回到了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他看了一眼隔壁塞勒斯家早已漆黑的窗户,想到麦莉和比利·雷的梦想,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记起比利大叔的上一张专辑,好像只卖出了不到五万张。
对於一个出道之初就曾凭藉《achy breaky heart》红极一时、登上过格莱美舞台的乡村歌手来说,这个成绩扑得不能再扑了。
这意味著他的音乐生涯正处在严重的低谷期,过气接近10年,2005年的乡村音乐市场已经有了新的宠儿,比如凯斯·厄本、肯尼·切斯尼、托比·基思
歌手的另一个財源——商演市场,非常现实。
主办方愿意为当红炸子鸡支付高昂的出场费,因为他们能带来流量和关注。
他的铁桿粉丝群体已经萎缩。
更致命的是,另一碗怀旧的饭他想吃又尚早。
他的全球爆红歌曲《achy breaky heart》发行於1992年。到2005年,过去了13年。
当年15-25岁的核心粉丝,到2005年大约是28-38岁。
这个年龄段的人正处於“成家立业”的人生最忙碌阶段——忙於事业、组建家庭、抚养年幼的孩子。
他们还没有太多閒暇和精力去系统地“怀旧”。
真正的、具有强大消费能力的“怀旧潮”通常发生在距离爆红期20年甚至更久之后,当那批粉丝步入40-50岁,生活稳定,孩子长大,才开始有时间和经济能力去追忆青春。
所以,2005年他正处於一个“被遗忘的时期”:老粉丝还没开始怀旧,新粉丝根本不认识他。
基於唱片公司给予歌手预付款,用於製作专辑的传统模式,他这张扑街专辑发行后甚至可能还倒欠唱片公司钱,他们的家庭经济状况必然非常拮据。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会选择住在高地公园——这里现在的租金和房价远低於西区或山谷里那些更安全、更知名的社区。
这里甚至可能是为数不多的、他们能够负担得起的,还能勉强维持某种体面的社区之一。
他们住在一个以蓝领拉丁裔为主的、夜晚需要保持警惕的社区。
但每天都要前往全球最浮华、最势利、最看重外表和资源的娱乐工业核心地带,去推销自己和自己才华横溢的女儿,追逐那个“东山再起”或者“望女成龙”的梦想。
这个梦想,比西蒙在2025年时仅仅通过资料和报导所想像的,要沉重、真实得多,也更值得尊敬。
他今天亲眼看到了“过去”的真实面貌,这不再只是后世网际网路上光鲜亮丽的文字和精修图片,而是他脚下坑洼的人行道、鼻尖空气中瀰漫的陌生食物气味、以及眼中所见的昏黄与斑驳。
这些真实的触感,让西蒙更加坚定。
这让他正在做的事情——打造youtube——显得更加有意义。
他手中的这个平台,將来一定会给更多像塞勒斯一家这样追逐梦想的人,一个被世界看到的机会,一个打破阶层和地域限制的窗口,一个能让他们离梦想更近一步的实实在在的工具。
西蒙长长地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仿佛將这份沉重的认知和决心也吸入肺中。
然后,他伸出手,坚定地按响了5010號的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