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陈默感觉自己仿佛被架在了火上烤。
门口站着的,是一位地中海发型、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一见到陈默,这男人眼里的光,比沙漠里的旅人见到了绿洲还要炽热三分。
还没等陈默反应过来,对方已经一个箭步冲上来,双手死死地握住了陈默那只没抱猴子的手,用力上下摇晃,那叫一个热情似火。
“陈默同志,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中年男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是隔壁临江市动物园的园长,我姓王,我看直播了,神人,简直是神人啊!”
陈默被摇得象风中的落叶,一脸懵逼:“王园长,您……您太客气了,我就是个普通护林员……”
“哎,过谦了!”
王园长一脸严肃地打断他,“普通护林员能出门捡熊猫,上山救猴子?这不仅是技术,这是玄学,这是天赋!”
说着,王园长从随行人员手里接过一面红彤彤的锦旗,不由分说地塞到了陈默怀里。
陈默低头一看,只见锦旗上烫着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世猴王,兽界之光”
陈默:“……”
他感觉自己的嘴角在疯狂抽搐。
在世猴王,这听起来怎么不象是夸人,倒象是骂他返祖现象严重呢?
直播间的观众虽然看不到这一幕,但光听声音和陈默那生无可恋的表情,就已经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在世猴王?哈哈哈哈,这园长也是个人才!】
【主播:我把你当同行,你把我当猴?】
【这锦旗挂在宿舍里,绝对能辟邪!】
王园长送完锦旗,又拉着陈默倒了一肚子苦水。
原来,半年前他们园里的老猴王被盗猎团伙偷走,至今下落不明,今天他在直播里看到这只小金丝猴的特征,尤其是耳后那一撮白毛,一眼就认出这是老猴王的直系血脉。
“陈默同志……”
王园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既然你能救下这小的,那以后你在山里要是有些什么特殊的感应,能不能帮我们也留意一下老的?那是我们的镇园之宝啊!”
看着这位年过半百、为了动物操碎了心的老园长,陈默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虽然他很想说我真的没有特异功能,但看着怀里这只刚失去亲人不久的小猴子,他心里也软了一下。
“行,王园长,我答应您。”
陈默叹了口气,“只要还在神农山这地界,我要是发现了线索,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好,好,有你这就话我就放心了!”
王园长如释重负,又握着陈默的手摇了半天,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临走前还看了一眼陈默怀里的大圣,眼神里满是慈爱。
送走了王园长,这场闹剧般的庆功会终于落下帷幕。
天色彻底黑透了,神农山的夜,静谧而深沉,但陈默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在张站长的亲自押送,以及苏清影的全程陪同下,陈默终于来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单人豪华宿舍,职工楼顶层的最东边一间。
“当当当??!”
张站长一脸自豪地推开房门,做了一个请君入瓮的手势。
“看看,这就是组织为你特批的五星级套房!”
陈默站在门口,满怀期待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笑容再一次凝固了,这确实是个单间,面积还挺大,少说有四十平米。
空调有,独立卫浴也有,甚至还有一张看起来挺软的大床。
但是!
谁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房间的角落里堆满了新鲜的竹子?
为什么天花板上垂下来好几根粗壮的麻绳和秋千?
为什么墙壁上钉满了木制的攀爬架?
还有,地上铺的不是瓷砖,也不是木地板,而是一层厚厚的、防滑防摔的游乐场专用软垫?
这哪里是给人住的宿舍,这分明就是个装修豪华的室内动物园展厅!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张站长拍着陈默的肩膀,笑得象个老狐狸,“为了让你尽快入住,我和老李下午带着人突击改造了三个小时,这环境,也就是你,别人想住我还不想给呢!”
陈默深吸一口气,指着那个挂在空调出风口下面的轮胎秋千,颤斗着问道:
“站长,那个……也是给我玩的?”
“那是给大圣玩的!”
苏清影在旁边插嘴道,她正忙着往屋里搬运各种瓶瓶罐罐,“猴子精力旺盛,需要丰富的环境丰容,不然容易抑郁。”
她把一个温奶器放在床头柜上,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堆尿不湿和奶粉罐。
“这是给滚滚准备的,它现在虽然能吃竹荀,但还需要喝盆盆奶补充营养,记住,奶温要控制在40度左右,每隔四小时喂一次。”
“还有这个。”
她拿出一个记录本,“每天要记录它们的排便情况,包括颜色、型状、气味……”
陈默听着苏清影那机关枪一样的嘱咐,感觉脑瓜子嗡嗡的,他看了一眼那张唯一属于人类的大床,弱弱地问了一句:“那个……苏医生,那我睡哪?”
苏清影理所当然地指了指那张床:“你睡床啊。”
“那它们呢?”
“当然也睡床啊。”
苏清影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一脸无辜,“滚滚还小,需要贴身照顾。大圣现在离不开你,你不让它们上床,它们能把你房顶掀了。”
说完,她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把一直装在特制航空箱里的那只熊猫幼崽滚滚,放了出来。
小家伙一落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鼻子嗅了嗅,瞬间就闻到了陈默那熟悉的味道。
它兴奋地嘤了一声,迈开小短腿,象个黑白色的炮弹一样,直奔陈默而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左大腿。
与此同时,一直挂在陈默肩膀上的大圣,看到情敌出现,立马不甘示弱,叽叽叫着顺着陈默的衣服滑下来,占据了他的右大腿。
左拥右抱,齐人之福。
如果这两个“美人”不是体重加起来快五十斤、而且爪子都很锋利的野生动物的话,这画面或许会更美好一点。
“行了,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张站长看陈默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没好气地说道,“这可是全网几百万人想求都求不来的待遇,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直播呢!”
说完,这两位甩手掌柜极其不讲义气地退出了房间,并顺手帮他关上了门。
“咔哒。”
落锁的声音。
陈默站在房间中央,腿上挂着俩,手里还提着行李包,看着这满屋子的竹子和玩具,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时候,一直没关的直播间里,弹幕已经笑得缺氧了。
【恭喜主播,喜提全职奶爸称号!】
【这房间装修不错啊,很有原始森林的风格,看来站长是用心了。】
【笑死,人住的地方还没猴子玩的地方大!】
【主播,别愣着了,快给孩子冲奶粉吧,我看滚滚都饿得开始啃你裤子了!】
陈默叹了口气,认命地放下行李,既来之,则安之。
不就是带娃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先把腿上的两个挂件小心翼翼地扒拉下来,放在软垫上。
“听好了啊,两位祖宗。”
陈默指着它俩,一本正经地训话,“这是我家,也是你们家,咱们约法三章,第一,不许随地大小便,第二,不许打架,第三,晚上睡觉不许打呼噜!”
滚滚歪着头,咬着手指头看着他,一脸呆萌,大圣则抓起地上一根竹荀,用力一掰,咔嚓一声,算是回应。
“行,我就当你们听懂了。”
陈默自我安慰了一句,然后转身开始冲奶粉。
苏清影虽然人走了,但留下的说明书很详细,陈默按照比例,兑好温水,摇匀奶粉,动作虽然生疏,但还算标准。
当那盆香喷喷的盆盆奶端到地上时,滚滚的眼睛瞬间变成了两个探照灯。
它欢呼一声,一头扎进盆里,发出了吧唧吧唧的喝奶声,小屁股还一翘一翘的,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大圣虽然是猴子,但也眼馋,凑过去想尝一口。
结果被滚滚一巴掌护住食盆:“嘤!”
大圣被推了个跟头,委屈地看向陈默默陈默无奈,只能从包里翻出一个苹果,削了皮递给它:“行了行了,那是人家宝宝喝的,你吃这个。”
大圣这才转怒为喜,抱着苹果蹲在空调架上啃了起来。
解决了两个小祖宗的温饱问题,陈默终于有时间解决自己的了,他去浴室简单冲了个澡,这大概是他今天唯一享受到的福利了。
热水冲刷着疲惫的身体,让他感觉活过来了一半,等他擦着头发,穿着大裤衩子从浴室出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差点心跳骤停。
只见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此刻已经一片狼借,原本铺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被团成了一个窝。
滚滚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被子正中央,肚皮朝上,舒服地打着饱嗝,嘴角还挂着一圈奶渍。
而大圣,则把枕头当成了蹦床,正在上面疯狂地跳来跳去,嘴里还发出兴奋的叽叽声,满屋子乱飞的鸭绒见证了它的快乐。
“我的枕头!!!”
陈默发出一声惨叫,冲过去想要抢救自己的床品。
大圣身手敏捷,一个后空翻跳到了衣柜顶上,对着陈默做了个鬼脸,滚滚则翻了个身,抱住陈默的大腿,以为他在跟自己玩,张嘴就要咬。
“松口,那是肉,不是竹子!”
陈默一边扒拉滚滚的嘴,一边还要防备头顶大圣的空袭。
这一刻,直播间的热度再次飙升,虽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但在线人数依然维持在两百万以上。
大家都把这个当成了最下饭的睡前综艺。
【哈哈哈哈,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养宠生活吗,怎么看着像灾难片?】
【主播那条花裤衩子好抢镜!】
【这哪是睡觉啊,这是打仗啊!】
【心疼主播一秒钟,剩下的59秒我用来笑。】
经过半个小时的殊死搏斗,陈默终于勉强维持住了床上的秩序,他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只敢占据最边上的一小条位置。
床中间是霸道的滚滚,床头柜上蹲着守夜的大圣。
关了灯,房间里只剩下墙角那个夜视监控摄象头发出的幽幽红光,以及滚滚那如同拖拉机般的呼噜声。
“呼噜……呼噜……”
声音此起彼伏,富有节奏感,陈默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听着耳边的呼噜声,还有时不时从天而降的一根猴毛。
他感觉自己不是睡在床上,而是睡在动物园的猛兽区里。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感觉胸口一闷,象是有块大石头压了上来,也就是所谓的鬼压床。
陈默费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的“鬼”。
滚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竟然直接滚到了他身上,把他的胸口当成了肉垫,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那二十多斤的分量,压得陈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想把它推开,但这货就象个粘人的糯米团子,推开一点又滚回来,还用那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他的下巴,嘴里发出梦呓般的嗯嗯声。
与此同时,一只凉凉的小手,悄悄地摸上了他的额头,是大圣。
这小猴子也没睡踏实,它从柜子上溜下来,钻进了陈默的被窝,蜷缩在他的臂弯里,抓着他的一根手指头,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一左一右,一重一轻,陈默僵硬地躺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
他听着两个小家伙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它们身上载递过来的温度,那种被彻底依赖、被毫无保留信任的感觉,象是一股暖流,缓缓地流淌进他心里。
刚才的烦躁和疲惫,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算了。”
陈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其无奈、却又带着一丝温情的弧度,他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这两个磨人的小妖精。
“睡吧,睡吧。”
他轻声嘟囔着,象是对自己说,也象是对这全世界都羡慕的负担说。
“明天……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天啊。”
直播间的画面里,红外夜视镜头下,一人,一熊,一猴,挤在一张床上,依偎在一起,陷入了沉睡。
这一幕,没有了白天的喧嚣和搞怪,却成为这天晚上,整个互联网上最治愈、最温暖的画面。
弹幕慢慢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屏整齐划一的:
【晚安,神农山。】
【晚安,守护者。】
……
第二天一早,陈默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砸醒的。
“陈默,起床了,出大事了!”
门外传来苏清影焦急的声音,陈默猛地惊醒,差点把怀里的滚滚给扔出去。
他顶着鸡窝头,迷迷糊糊地去开门。
“怎么了苏医生,动物园又来人送锦旗了?”
门口的苏清影举着手机,脸色有些古怪,既象是兴奋,又象是担忧。
“不是锦旗。”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陈默脸上。
“你看这个,你昨天救猴子的直播切片视频火到国外去了,有个国外的什么极限挑战网红博主,刚才你,说你的攀岩动作不专业,是在作秀,还要来神农山跟你现场pk一下徒手攀岩!”
陈默:“???”
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个满身肌肉、一脸嚣张的老外,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年头,怎么连救个猴子,都有人来杠,这也太卷了吧?
而且……pk,跟他一个护林员pk,这是嫌命长了,还是嫌神农山的医院床位太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