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神农山。
林间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阳光通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陈默背着巡山包,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晃悠在青石板铺就的山路上。
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吸上一口,那叫一个通透!
“爽!”
陈默忍不住感叹出声。
这日子,跟神仙有什么区别?
一个月前,当他那些还在996福报里卷生卷死的大学同学,得知他考编进了深山老林当护林员时,一个个都露出了兄弟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的表情。
去大城市写字楼里当社畜它不香吗,非要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喂蚊子?
香?
香个屁!
陈默对此嗤之以鼻。
他是脑子没坏,是那群人才被大城市的驴油蒙了心。
每天挤地铁挤得象块压缩饼干,回到十几平米的出租屋累得象条死狗,三十岁不到发际线就退到了后脑勺,就为了每个月那点破工资和虚无缥缥的未来?
那不叫生活,那叫活着。
而他陈默,要的是生活!
看看这天,多蓝,看看这树,多绿,看看这份工作,多闲!
朝九晚五,周末双休,五险一金交到满,没有kpi,没有ppt,更没有半夜给你发微信画大饼的傻叉领导。
唯一的考核标准,就是每天在这片分给他的a-32区山林里,溜达一圈,打卡签到。
这是什么?
这是提前三十年过上了退休生活!
简直赢麻了!
陈默越想越得意,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了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发了张自己45度角仰望天空,背景是蓝天绿树的自拍。
陈默:“工作中,勿扰。(微笑jpg)”
一秒后。
老妈:“儿子,山上蚊子多,记得喷花露水。”
老爸:“挺好,记得多喝水。”
陈默满意地笑了。
看,连家庭矛盾都因为距离而变得和谐了。
他又点开大学同学群,里面正聊得热火朝天。
a同学:“【图片】兄弟们,这个季度的销冠奖金,嘿嘿,不多,也就够提辆a4。”
b同学:“羡慕啊,我这个月天天加班到凌晨两点,刚被老板骂完,说我的方案是坨屎。”
看到班长的消息,陈默的嘴角微微上扬。
看看,什么叫阶级的差距啊?
你们还在为凡尘俗世而烦恼,而我,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一股莫名的优越感涌上心头。
陈默觉得,有必要让这些凡夫俗子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顶级生活。
他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一点,下载了一个时下最火的短视频直播平台。
注册,登录,一气呵成。
直播间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小陈的巡山日记。
多朴实,多有内函。
“让你们这群卷王开开眼!”
陈默嘀咕着,找了块视野开阔的大青石坐下,把手机架在背包上,调整好角度,确保自己英俊的侧脸和背后壮丽的山景都能完美入镜。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点下了开启直播按钮。
……
直播间刚一开通,因为是新人,半天都没飘过一个活人。
陈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对着镜头说道:
“咳咳,大家好啊,我是神农山自然保护区的一名新晋护林员,我叫陈默。”
“开这个直播呢,也没别的原因,主要是想给大伙儿分享一下我朴实无华且枯燥的巡山生活。”
他拿起一根树枝,指了指远方的云海。
“看到没,那边的山头,都是我的辖区,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这一片原始森林里散散步,呼吸一下价值上万一立方米的新鲜空气。”
“不用挤地铁,不用看老板脸色,更不用担心完不成业绩被扣工资。”
他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晃着,脸上写满了凡尔赛的惬意。
“说句扎心的话,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你们的奋斗目标,可能就是我现在的养老生活。”
话音刚落,直播间终于飘过了一条弹幕。
【路人甲:主播口气不小啊,哪个单位的,还让不让人摸鱼了?】
陈默一看,乐了。
有交互就行!
“兄弟,别不信啊,我这工作,突出一个稳定,在这深山老林里,安全得很,城里高空抛物多危险,指不定掉下个花盆,我这呢?”
陈幕张开双臂,一脸陶醉地仰起头。
“在这里,唯一能从天上掉下来的,也就是几片树叶,或者……一坨鸟屎,哈哈哈哈!”
他正笑得开心,忽然感觉头顶的阳光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嗯?
乌云?
他下意识地抬了抬头,只看到头顶那棵巨大的青冈树上,一团黑白相间的东西,正手脚并用地往下出溜,动作笨拙得象个滚筒。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个啥玩意儿。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似乎脚下一滑。
“吧唧!”
一声闷响。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精准无误地掉进了他怀里。
甚至还软乎乎地弹了一下。
陈默:“……”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看到了一个黑白相间的屁股,和一条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尾巴。
那团东西在他怀里蠕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露出一张睡眼惺忪、憨态可掬的脸。
黑眼圈,白肚皮,小耳朵。
它眨了眨惺忪的眼睛,张开没长几颗牙的嘴,打了个哈欠,然后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陈默的衣服扣子。
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声,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陈默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这玩意儿……
是啥?
他活了二十二年,动物园也去了好几次,可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跟这种生物进行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而此时,他的手机镜头,正忠实地将这一幕实时直播给了全国网友。
原本只有个位数观众的直播间,在这一刻,弹幕停滞了整整三秒钟。
三秒后。
火山爆发了。
【卧槽!!!!】
【我眼睛是不是花了,谁来打我一下,我看到了什么?!】
【黑……黑白的……是……是食铁兽幼崽啊啊啊啊啊!】
【耗子,绝对是只长得别致的耗子,对,就是耗子!】
【楼上的你快醒醒!你家耗子长这样?这是国宝,是熊猫,活的!!!】
【??????????????】
【我刚刚进来,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主播怀里那个挂件是哪里领的?我也想要!】
【主播刚刚说啥来着,天上只会掉鸟屎?对不起,这坨鸟屎的成分有点过于超标了!】
【好家伙,我踏马直接一个好家伙,别人开局是捡钱,你开局是捡牢饭啊!】
陈-大脑宕机-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直播间的人数,从8,一路跳到了100,然后是500、1000、5000……
数字就象坐了火箭一样,疯狂向上飙升。
各种礼物特效开始在屏幕上乱飞,虽然都是些小心心和荧光棒,但那架势,比过年还热闹。
陈默的喉咙发干,他想解释。
他想告诉这群没见过世面的网友,这是个意外。
他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是光荣的护林员,不是什么偷熊猫的贼!
可他一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不是……那个……它自己……”
这结结巴巴的样子,配上他怀里那只正抱着他手指头啃的熊猫幼崽,和他脸上那副做贼心虚的表情。
简直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弹幕的画风,也从震惊,迅速转向了调侃和审判。
【哈哈哈哈,你看主播那慌张的样子,一看就是惯犯!】
【前面的别瞎说,这叫业务熟练,你看那熊猫崽子,多亲近他,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利用职务之便,干着违法的勾当,兄弟,你这班上的,是不是太刑了?这日子越来越有判头了啊!】
【主播:我就是想凡尔赛一下。老天爷:不,你不想,我给你来点刺激的。】
【不说了兄弟们,我已经拨打了110和国家林业局的电话,双重举报,双倍快乐!】
【妖妖灵吗?对,神农山,有人正在直播偷国宝,场面已经控制不住了!】
看着满屏的已报警、主播刑啊、三年起步最高死刑,陈默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浑身散发着牢饭香气的祖宗。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用那双纯洁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又软乎乎地叫了一声。
陈默哭了。
这哪是嘤嘤怪啊!
这分明是催命鬼啊!
“我……我真没偷啊!!!”
一声绝望的呐喊,回荡在寂静的山林里。
而他的直播间,不知何时,已经以《史上最刑主播,开局直播偷国宝!》这个名字而热度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