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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我在太平间抚摸石龟(1 / 1)

作为临终关怀医生,我发现一个规律:

所有抚摸过医院石龟的病人都在深夜离奇死亡。

直到那天,监控显示一个白影从龟背钻出,

爬进了我的值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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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也习惯不了医院里这种气味。消毒水是盖不住一切的,它只是霸道地覆盖在最表层,底下那些更深、更顽固的气味——衰老皮肉的朽败、排泄物的腥臊、长期卧床带来的浑浊体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生命最后阶段特有的、类似于铁锈与尘埃混合的气息——总是会寻着缝隙,丝丝缕缕地钻出来,盘踞在走廊、病房,乃至人的衣服纤维里。

深夜的安宁疗护病区,这种气味尤为明显。日光灯管发出持续而低微的嗡鸣,光线苍白均匀,照得一切了无生气。大多数病房的门都虚掩着,偶尔传出压抑的呻吟,或是仪器单调规律的滴答声。脚步踩在光洁的塑胶地板上,几乎听不到回音,空气黏稠得仿佛能阻滞动作。

他刚刚从三号病房出来。李阿婆,胰腺癌晚期,疼得厉害,即使用了镇痛泵,意识模糊中仍在无意识地抽搐、呓语。女儿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林海给她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没有惊动她。他知道,这样的陪伴,与其说是给病人的安慰,不如说是给家属自己一个交代。很多家属都需要这个“在场”的过程,来抵消日后可能浮现的愧疚。而病人本身,往往已沉入疼痛或药物构筑的孤岛。

经过护士站时,值夜班的小张正撑着下巴,对着电脑屏幕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年轻却疲惫的脸。林海轻轻敲了敲台面。

小张猛地惊醒,看到是他,松了口气,揉了揉眼睛:“林医生,还没走啊。”

“查完房就走。”林海声音压得很低,“晚上没什么特殊情况吧?”

“17床下午走了。”小张翻了翻记录,“家属下午接走的,挺平静的。其他暂时都还稳着。”

林海点点头。17床是个肺癌老爷子,熬了快半年,终于解脱了。在这里,“走了”、“解脱了”,是比“死亡”更常用也更被接受的词。他不是第一次目睹死亡,甚至不是第一百次,但每次听到这样的消息,心头还是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空茫。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对巨大空无的瞬间感知。

“对了,”小张像是想起什么,下巴朝窗外努了努,“下午新来了个病人,38床,肝癌,情况不太好。送来的时候,意识倒还清醒,还坐轮椅让家属推着,在楼下中庭那个石乌龟那儿,摸了好一会儿。”

林海正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了。

“石龟?”

“是啊,”小张脸上露出点混杂着同情和习以为常的神色,“家里人说是从老家请来的大师给指点的,说那石龟是什么风水阵眼,摸一摸,沾沾地气,能镇一镇病气。唉,也是没办法了,什么都想试试。”

林海没说话,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中庭的玻璃门。门外是沉沉的夜色,门内反光,只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和身后空寂的走廊。

又是石龟。

他转身,没再说什么,只对小张点了点头:“我再看一眼38床。”

38床是个单人病房,离护士站不远。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林海放轻脚步靠近,从门缝往里看。

病人侧躺着,背对门口,身形在薄被下瘦削得几乎看不出起伏。一个看起来是他妻子的中年女人,伏在床边简易折叠椅上,似乎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床头监测仪屏幕上的绿色光点规律地跳动着,心率、呼吸、血氧饱和度数字在寂静中无声更替。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符合一个终末期病人的夜晚该有的样子。

林海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病人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上。手指干枯,皮肤蜡黄,紧紧地攥着被角。他凝视了几秒,那攥紧的弧度,似乎透着一股与虚弱身体不符的、僵硬的力道。

他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经过护士站时,小张已经又开始小鸡啄米。他没有再打扰她。

通往医生值班室的走廊要穿过半个病区。他走得很慢,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在绝对的安静中被放大。两侧病房里偶有微光透出,像是沉睡巨兽不均匀的呼吸。

值班室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桌上堆着病历、专业书籍,还有一个老旧的台式电脑显示器。窗户正对着楼下那个中庭。

林海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他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开电脑,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中庭的一角,几丛在夜色里黑黢黢的、缺乏打理的低矮灌木。但他知道,那尊石龟就在灌木环绕的中央。

那石龟有些年头了,据说是医院几十年前建院时就立在那里的,说是镇院之物,取“灵龟献寿”的吉祥寓意。龟身巨大,伏卧在地,龟甲上刻着模糊的纹路,长颈微微昂起,头部转向一侧,表情是石刻常见的模糊与呆板。风吹日晒雨淋,石质早已黯淡发黑,布满深绿色的苔痕,尤其在背甲缝隙和脖颈褶皱处,苔藓厚实,像是披了一层潮湿的绒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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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偶尔有病人家属,或者一些恢复期的病人,会去那里坐坐,晒晒太阳,摸摸石龟,讨个彩头。林海从未在意过。医院的角落里,总不乏这类带着点迷信色彩的行为,算是人们在面对不可控的疾病与命运时,一种聊以自慰的心理寄托。

直到大约半年前。

他开始隐约注意到一个不太寻常的巧合。起初并未上心,只是某天在翻看死亡病人记录时,无意间看到两例死亡时间接近的病人,病程记录里都提到了“患者近日曾于中庭石龟处停留”。接着是第三例,第四例有的是家属搀扶着去“祈福”,有的是病人自己莫名坚持要去“看看”。

频率不高,一个月或许有那么一两个。在死亡率本就较高的安宁疗护病区,这个数字并不醒目。但林海心里那点属于医生的、对异常模式的警觉,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开始有意识地留意。

发现得越多,那个无声的轮廓就越清晰。所有在死亡前短时间内接触过石龟的病人——无论是抚摸、倚靠,还是仅仅在旁边静坐——无一例外,都在接下来的几个夜晚内离世。死亡本身并不离奇,都是病情自然进展的结果。离奇的是那个精准的“时间点”。仿佛那石龟不是承载祝福的灵物,而是一个无声的倒计时开关,被触发后,便开始读秒。

更让林海感到一种细微寒意的是,这些病人临终前的状态,总有些微妙的相似之处。不是疼痛加剧,也不是器官衰竭的典型表现,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抽离”。他们会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眼神空洞地望向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对亲属的呼唤反应迟钝,有时嘴唇会轻微蠕动,却听不到声音,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进行最后的、私密的交谈。监测仪器上的数据往往还很“平稳”,但生命的气息,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们眼中、皮肤上、呼吸里迅速褪去,如同退潮。

林海尝试过从医学角度解释:病情终末期的谵妄?代谢紊乱导致的意识障碍?脑部缺氧引起的幻觉?都有可能。但那种莫名的、步调一致的“仪式感”,以及精准关联石龟接触史的时间线,像一根冰冷的丝线,缠绕在这些解释之上,无法完全勒断。

他查阅过医院的一些老旧资料,甚至旁敲侧击地问过几位在医院工作了几十年的老护士、老后勤。石龟的来历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建院时某位领导信风水请来的,有人说是早年翻修时从地下挖出来的古物,还有更离奇的传言,说它最初所在的位置,是医院未扩建前的一片乱葬岗边缘。但这些都只是模糊的传闻,无人能证实。

林海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他相信科学,相信病理生理学,相信数据。但长年与死亡打交道的经验,也让他对某些无法被现有理论框定的“氛围”或“直觉”,保留着一份沉默的尊重。他知道,在生与死的模糊边界上,存在着许多科学暂时无法照亮也无法解释的晦暗地带。

石龟,就像这样一个晦暗的标记。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敲了敲。38床。肝癌。刚入院,就摸了石龟。

一阵极轻微的疲惫感涌上来,混合着深夜值班特有的精神亢奋与身体倦怠。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他需要休息一会儿,哪怕只是闭眼养神。明天上午还有两个重要的家庭会议,需要清晰的头脑。

林海和衣在值班室窄小的单人床上躺下,拉过薄被盖到胸口。台灯还亮着,他没有关,那点昏黄的光让他觉得略微安心。闭上眼睛,视网膜上还残留着窗外深沉的夜色,以及夜色深处,那只模糊石龟的轮廓。

睡眠很浅,像一层飘忽的薄膜,底下是清醒的暗流。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一个小时,一阵尖锐、急促的报警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值班室的寂静!

是床旁监护仪的报警声!从病区方向传来,穿透墙壁和门板,直刺耳膜。

林海猛地睁眼,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撞。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子就冲出了值班室。

走廊的灯光似乎比刚才更刺眼了些。护士站里,小张也惊醒了,正手忙脚乱地看着中央监护系统的屏幕。

“哪个床?”林海语速很快。

“38床!心率骤降,血氧饱和度急剧下跌!”小张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紧张。

林海的心沉了一下。他拔腿就往38床病房跑去。

病房的门大开着,床头监测仪屏幕红光闪烁,发出持续刺耳的警报。病人依旧侧躺着,姿势似乎都没变,但监测仪上的曲线已经拉成了近乎平直的可怖线条。他的妻子被惊醒,站在床边,双手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身体筛糠般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林海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手指迅速搭上病人的颈动脉。皮肤还有余温,但触手之下的颈侧,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搏动。他掀开被子,快速检查瞳孔——已经散大固定。

,!

“心肺复苏!准备肾上腺素!”他厉声对紧随而来的小张和另一个被惊醒的护士喊道,同时已经跪上床侧,双手交叠,开始标准的胸外按压。

坚硬的胸骨在手心下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咯吱”声。一下,两下,三下频率稳定而有力。护士迅速接上球囊面罩辅助通气,小张抽好了药。

“肾上腺素1g,静脉推注!”

药物推入。继续按压。

时间在重复的、机械的抢救动作中变得粘稠而缓慢。监测仪屏幕上的直线偶尔会微弱地跳动一下,旋即又恢复平坦。每一次按压,都像是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巨大的下沉力量。

林海的额角沁出汗珠,手臂开始发酸。但他没有停。病房里只有他清晰的口令声、按压的节奏声、球囊挤压的嘶嘶声,以及仪器持续不断的尖锐鸣响。病人的妻子瘫软在墙角,被人搀扶着,目光呆滞地看着这一切,仿佛魂魄已经不在身上。

二十分钟过去。

三十分钟过去。

所有该用的药物都用上了,所有标准的复苏流程都走完了。监测仪上,那条代表着生命电活动的线,再也没有出现任何有意义的起伏。

林海停下动作,手臂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喘着气,看向心电监护屏幕。直线。依然是那条笔直的、冰冷的红线。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指冰凉。然后,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病人脸上。

那张脸在抢救过程中被略微移动了位置,此刻正对着门口的方向。眼睛没有完全闭上,还留着一条细缝,眼珠灰蒙蒙的,没有任何光泽。嘴角似乎有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向下的弧度,不像痛苦,更像是一种凝固了的、深深的疲惫,或者说,是终于卸下重负后的漠然。

林海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病人的右手上。那只手依然露在被子外,保持着之前那个紧攥被角的姿势。只是现在,手指似乎松开了那么一点点,但指关节处依然显得僵硬。

他走过去,轻轻托起那只手。冰冷,干枯,带着死亡特有的重量。他试图将那僵硬的手指展平,却感受到一股残留的、细微的抵触力道。仿佛在最后一刻,这只手还想抓住什么,或者,想抵挡什么。

“记录时间。”林海的声音有些干涩,“凌晨三点零九分,宣布临床死亡。”

他放下那只手,拉起白色的被单,缓缓盖过病人的头顶。

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被关闭后残留的、嗡嗡的耳鸣感。家属压抑的、终于爆发的哭声在身后响起,撕心裂肺。

林海转身,安排后续事宜,联系太平间,安慰家属(尽管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他的动作有条不紊,语气平静专业,像一个精密运转的医疗仪器。

但他的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几个画面:下午,病人被推着去摸石龟;深夜,那只紧攥被角的手;宣布死亡时,病人脸上那抹难以形容的漠然疲惫。

还有那个时间——凌晨三点零九分。又一个精准的、在深夜发生的死亡。

处理好一切,将崩溃的家属交给社工和护士安抚,林海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值班室。天边已经透出一点蟹壳青,但走廊里依然灯火通明,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他没有再睡,也毫无睡意。坐在椅子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中庭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清晰起来。那只石龟,黑沉沉的,伏在灌木中央,头颈的朝向,似乎正好对着这栋住院楼,对着他这扇窗户。

一个念头,冰冷而执拗地钻了出来:不是巧合。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三次四次是概率,但这么多次这种清晰的、带有触发意味的模式

他需要看监控。

这个决定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看监控?看什么?看石龟在深夜会不会动?他几乎要被自己这个荒诞的想法逗笑了,但那笑意还未成形,就冻结在唇边,化为更深的寒意。不,不是看石龟动。是看看那些病人死亡前后,石龟周围,有没有什么异常。

哪怕只是为了推翻自己心里这个越来越清晰的魔障,他也必须看。

早上八点交班后,林海没有立刻回家。他找了保卫科的李主任。李主任是个退伍军人,性格爽朗,听说林医生想调看中庭附近的监控录像,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安宁疗护区的医生,总有些外人不理解的执着。

“中庭那边啊,摄像头倒是有一个,对着入口和那一片儿,不过晚上光线不太好,分辨率也一般。”李主任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操作,“林医生你要看什么时候的?”

“昨晚的。大概从前半夜到凌晨。”林海补充了一句,“还有之前几个月,晚上中庭有人的录像,能不能也帮我找找看?”

李主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探究,但还是点点头:“行,我帮你调出来。不过数据量大,得慢慢找。你先看昨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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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室很小,屏幕墙分割成几十个画面,显示着医院各个角落。李主任调出中庭那个摄像头的回放,将显示器转向林海,又给他拖了把椅子。“你看吧,我去泡杯茶。有事叫我。”

屏幕上显示出俯拍的中庭画面。时间是昨晚,天色已暗,路灯亮起,光线昏黄。石龟静静地趴在画面中央,四周是黑黢黢的灌木丛。画面右上角有不断跳动的日期和时间。

林海将播放速度调到最快。白天人来人往,偶尔有病患或家属在石龟附近停留。下午四点十七分,画面里出现了38床的病人。他坐在轮椅上,被妻子推着,缓缓来到石龟旁。妻子俯身对他说了句什么,然后扶着他,将他的一只手抬起,放在石龟昂起的头部,停留了大约十几秒。病人似乎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任由妻子动作,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石龟。然后,他们便离开了。

林海将播放速度调回正常,紧紧盯着石龟所在的位置。

夜晚降临,画面变得更加昏暗,只有路灯提供有限的光照。石龟成为一个更深的剪影。偶尔有医护人员或晚归的家属匆匆穿过中庭边缘,无人靠近石龟。

时间一点点跳动,接近午夜。林海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

零点刚过不久,画面上,石龟附近,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石龟本身。是在石龟旁边,靠近龟尾方向的灌木丛阴影里。

林海立刻按下暂停,然后逐帧后退。

找到了。

在某一帧画面上,石龟背部靠近尾部的位置,那一片常年积着厚苔藓的凹陷处,似乎渗出了一小团比周围夜色更浓郁的、模糊的阴影。

不是光影变化。那阴影有隐约的轮廓,像是一小团不规则的、缓慢蠕动的东西。

林海屏住呼吸,继续逐帧播放。

那团阴影从石龟背甲的缝隙间“渗”出,非常缓慢,像粘稠的液体,又像凝聚的雾气。它顺着龟背向下“流淌”或“爬行”,动作僵硬而诡异,最终脱离石龟,落在地面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紧接着,画面边缘,靠近住院楼入口的方向,一个极其模糊的、颜色浅淡的轮廓,贴着地面,以一种非人的、蠕动爬行的姿态,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大楼的门内。

那个轮廓非常淡,在低分辨率的夜间监控下,几乎难以辨认,更像是画面噪点或光影的错觉。但林海死死盯着它移动的轨迹——从石龟到楼门,一条笔直的、短暂的线路。

时间显示:凌晨零点二十一分。

而38床的监护仪报警,是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中间隔了一个多小时。

那东西去了哪里?

林海感到后颈的汗毛根根竖立,一股冰线顺着脊椎缓缓爬下。他猛地靠回椅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耳膜。

不是错觉。监控拍到了。

虽然模糊,虽然难以解释,但确实拍到了某种东西,从石龟里出来,进入了这栋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口呼吸了几下,重新握住鼠标。他需要看得更清楚。他调出大楼入口内部的另一个摄像头画面,时间对准凌晨零点二十一分之后。

入口大厅的监控画面清晰许多,灯光也更亮。他仔细查看,零点二十一分到二十二分之间,没有任何人进出。清洁工在更早的时候已经完成工作离开了。画面里空空荡荡。

但是

林海将画面亮度调到最高,对比度增强。

在大厅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靠近墙角的位置,似乎有一道非常非常淡的、水渍般的痕迹,从门外方向延伸进来一点,旋即消失了。那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并且知道大概方位,绝对会忽略过去。

那东西进来了。然后呢?它去了哪里?怎么消失的?

林海感到喉咙发干,一股混合着恐惧和巨大困惑的寒意包裹了他。他再次调出病区走廊的监控。安宁疗护病区的走廊监控只在护士站和几个关键路口有。

从零点三十分开始,他一点点查看。画面上一切正常。护士小张偶尔走动,查看病房。病人和家属都在各自房间。没有任何异常的人影或东西出现。

但是,当时间接近凌晨三点——接近38床死亡的时间——林海在38床所在走廊的那个摄像头画面里,看到了一点东西。

不是清晰的影像。

而是在三点左右,38床病房门外的走廊地面上,那片被顶灯照得惨白的地砖上,似乎隐约笼罩上了一层极其稀薄的、灰蒙蒙的“雾气”。那“雾气”并非弥漫开来,而是紧贴着地面,非常淡,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从走廊一端,向着38床病房门的方向“流动”过去。

在病房门底下的缝隙处,那“雾气”仿佛汇聚了一下,然后渗了进去。

画面恢复“正常”。

几分钟后,凌晨三点零九分,护士站的监护警报响起。

林海松开鼠标,掌心全是冰凉的冷汗。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但眼皮之下,仿佛还在反复播放那些模糊的、诡异的画面:从石龟背甲渗出的阴影,地面上爬行的浅淡轮廓,走廊里贴着地面流动的灰雾

,!

这不是医学能解释的范畴。

这甚至不是他以往认知中任何可以理解的范畴。

那东西是石龟里出来的?它是什么?它怎么“选择”目标?是因为病人摸过石龟,留下了某种标记?还是说,石龟只是一个“通道”或“巢穴”?

一个冰冷的事实锤击着他的思维:38床不是第一个,很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只要继续有病人接触石龟,这种事情就会继续发生。

而他,一个医生,一个本该用科学手段对抗疾病与死亡的人,现在却面对着这样一个完全超乎想象、无法用任何现有理论框定的“存在”。

怎么办?报告?向谁报告?保卫科?院领导?说监控拍到有不明物体从石龟里爬出来导致病人死亡?只会被当成精神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或者干脆是疯了。

拆除石龟?以什么理由?因为它不吉利?医院不会同意。那石龟在那里几十年了,某种意义上也是医院的一种“传统”或“景观”。

警告病人和家属不要靠近?同样缺乏站得住脚的理由,反而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恐慌,甚至被质疑专业素养。

林海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以及一种被抛入巨大未知的孤独与寒意。他抬起头,看向监控屏幕墙。其中一个分屏,正实时显示着中庭的画面。白天,阳光透过云层,斑驳地洒在石龟上,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家属的陪同下,正慢慢走向那里。

他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

不能什么都不做。

至少,他必须知道更多。他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他要找到证据,不仅仅是模糊的监控影像,而是更确切的、无法被轻易否定的东西。

还有下一个会是谁?

李主任端着茶杯回来,看到林海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林医生,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太累了?看到什么了吗?”

林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些。“没事,李主任。可能是没休息好。”他站起身,“昨天的录像我看完了,没什么。之前几个月的麻烦您有空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类似晚上有病人或家属靠近石龟的片段,如果有,帮我拷贝一下行吗?”

李主任虽然疑惑,但还是答应下来:“成,没问题。林医生你可得注意身体啊,你们这工作,耗心神。”

“谢谢。”林海点点头,离开了保卫科。

走在回病区的路上,阳光明亮,人来人往,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再次包裹了他。但林海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隔了一层无形的膜,变得有些不真实。他的感官似乎变得异常敏锐,能听到远处推车滚轮的吱呀声,能闻到不同病房飘出的细微气味差异,能看到每个人脸上或明显或隐藏的焦虑与疲惫。

而这一切的背景深处,那只黑沉沉的石龟,仿佛一个沉默的、巨大的注脚,伏在医院的心脏地带,等待着下一次的“触发”。

他回到安宁疗护病区,经过护士站时,小张正在接电话,看到他,捂住话筒快速说:“林医生,你可回来了。45床家属找你,问今天能不能安排一下,推病人去中庭晒晒太阳,病人自己念叨好几回想看看那个石龟了。”

林海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他感到耳朵里嗡嗡作响,小张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

45床。晚期 pd(慢性阻塞性肺疾病)。一个很安静、很合作的老爷子。

他来了。下一个。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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