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里的光线总是这么昏暗,暖黄的射灯勉强照亮墙壁上的画作,却在地面留下大片阴影。林深站在最后一幅画前,一动不动已经半小时了。那是一幅肖像画,画中的女人侧身而坐,身着民国时期的淡紫色旗袍,眉眼低垂,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幅画不卖。”
画廊老板不知何时出现在林深身后,声音低沉而突兀。林深转身,见是一位约莫五十岁的男人,花白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眼神中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为什么?”林深问,目光又转回画上,“它在这里展览,却不卖?”
“有些艺术品不属于市场,只属于特定的空间。”老板推了推眼镜,“这幅《紫衣》在这里挂了十三年,每个来看它的人都会问同样的问题,而我总是同样的回答。”
林深又看向画作,这次他注意到画中女人的手中拿着一把古式檀香扇,扇面上的花纹精致到仿佛能随风飘动。更奇怪的是,站在这幅画前,他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古老香料,又混着若有若无的花香,难以名状却令人心魂安定。
“我闻到一股香味。”林深直言。
老板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是画廊的香薰系统,檀木香,为了营造气氛。”
“不,不是檀木。”林深摇头,“更像古旧书籍混合了干花,还有一丝”他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时间的气味。”
老板的目光变得复杂:“你是个画家?”
“艺术史研究者,偶尔也画画。”林深从包里取出名片,“我最近在研究民国时期的肖像画,尤其是女性肖像在社会变迁中的象征意义。这幅画非常特别,技法上融合了西方写实与东方意境,我想了解更多它的背景。”
老板接过名片,犹豫片刻:“我叫陈守义。如果你真想知道这幅画的故事,明天下午画廊关门后可以再来。有些事不适合在白天说。”
林深离开画廊时已是傍晚,天空飘起了细雨。回到公寓后,他脑海里仍不断浮现那幅画和那股奇怪的香气。他打开电脑,试图搜索关于“紫衣”、“民国肖像画”和“陈守义画廊”的信息,却几乎一无所获。唯一相关的是一篇十年前的本地新闻报道,简要提到陈守义画廊举办了一场“遗失的明珠——民国女性肖像特展”,但没有任何细节。
第二天下午五点,林深准时来到画廊。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他弯腰进入,发现陈守义正坐在角落的茶桌前,面前摆着一套古色古香的茶具。
“请坐。”陈守义示意,开始沏茶,“这幅画的故事,我很少对人说起,因为它不仅仅是关于艺术。”
茶香袅袅升起,与画廊中那股奇异香味混合,产生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林深耐心等待。
“画中的女人名叫苏婉清,生于1912年,是上海一位富商的独生女。”陈守义缓缓开口,目光投向远处的《紫衣》,“她才华横溢,精通音律绘画,尤其擅长工笔花鸟。这幅肖像出自一位不知名画家之手,作于1935年,当时苏婉清二十三岁。”
“不知名画家?”林深追问。
陈守义点头又摇头:“确切地说,不是不知名,而是不能提。这位画家在当时已小有名气,但与苏婉清的关系复杂。这幅画完成后不久,苏婉清便失踪了。有人说她私奔了,有人说她被绑架了,也有人说她因病去世。真相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模糊。”
“那这幅画怎么到了您手里?”
陈守义沉默良久,茶杯在他手中微微颤抖:“是我父亲传给我的。他是一位收藏家,五十年代从上海一位逃亡商人手中购得一批艺术品,这幅画就在其中。奇怪的是,自从这幅画进入我们家,就开始发生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
“比如?”
“香味。”陈守义放下茶杯,直视林深,“那股你闻到的香味。起初很淡,只有靠近画作才能闻到,后来渐渐弥漫整个房间。我母亲说那是‘阴香’,是逝者留下的气息。更奇怪的是,闻到这香味的人,都会做一些特别真实的梦。”
“梦?”
“梦到苏婉清的生活片段。我父亲梦到过她在花园里作画,我梦到过她在窗前读书。这些梦清晰得不像梦境,仿佛我们真的穿越时空,目睹了她的生活。”陈守义的声音越来越低,“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梦境越来越长,越来越完整。”
林深感到后背发凉,但他强迫自己保持专业态度:“心理暗示的可能性呢?您从小知道这幅画的故事,潜意识里构建了这些场景。”
“起初我也这么想。”陈守义苦笑,“直到我女儿也做了同样的梦。她从未听过苏婉清的故事,却在七岁那年第一次看到这幅画后,连续一周梦到一个穿紫衣的女人教她弹古筝。她说梦里能闻到和我描述一样的香味。”
画廊陷入沉默,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车声。林深望向《紫衣》,画中女人的眼睛似乎在昏暗光线下微微转动,他知道这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但心跳仍不由自主地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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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深问。
陈守义缓缓站起,走向画作:“因为你是第一个准确描述出那香味的人。大多数人只能模糊地说‘好香’,但你说出了‘古旧书籍混合干花’,这正是我梦中苏婉清书房的气味。也许你和这幅画有某种缘分。”
离开画廊时,陈守义借给林深一本破旧的日记本。“这是我父亲关于这幅画的记录,也许对你有帮助。但是,请在白天阅读,不要在晚上。”
林深回到家已是晚上八点。他本打算遵循陈守义的警告,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立刻打开了日记本。日记始于1953年,陈守义的父亲陈明达用流畅的毛笔字记录了他获得《紫衣》的过程:
“今日从张老板处购得一批沪上旧物,其中一幅女子肖像尤为引人注目。画中女子神情哀婉,紫衣似有流光,技法精湛非凡。张老板称此画为‘不详之作’,劝我慎重。然艺术之美胜过一切顾虑,遂以低价购得。”
随后的日记中,陈明达详细描述了那奇异香气的出现,以及他最初的梦境:
“昨夜初梦,见紫衣女子立于窗前,手中握一卷书。室中有奇香,似檀非檀,似花非花。女子忽转身,目光如诉,似有千言万语。醒后香气犹存,弥漫卧房,妻亦闻之,甚为惊异。”
日记一页页翻过,林深看到陈明达如何逐渐沉迷于这些梦境,记录下越来越多苏婉清生活的细节:她的喜好、她的习惯、她与那位不知名画家的相遇相知。其中一段让林深屏住了呼吸:
“今晨,婉清(梦中已习惯如此称呼)在梦中向我展示一扇暗门,位于她书房书架之后。门后似有阶梯,通往地下。她招手示意我跟随,然梦至此醒。醒来后发现手指沾有奇异香气,与画中香气同源,三日不散。”
日记的后半部分变得混乱潦草,陈明达似乎精神日渐不济:
“香气日浓,已不限于画前。家中各处皆可闻之。妻言夜间常听女子哭声,疑为婉清之魂不散。我虽不信鬼神,然现象日益怪异,不得不思此画是否真有灵性。”
最后一篇日记写于1967年,只有短短一行:
“她想要出来。我必须帮她。”
林深合上日记,发现已是深夜十一点。房间内异常安静,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正是画中那种奇异的香味,但此刻它不在画廊,而在他的书房中。
他猛地抬头,发现香气似乎来自书架上的一处空隙。林深缓缓走近,发现那正是他存放民国艺术资料的地方。当他抽出一本旧画册时,一张泛黄的照片飘然落下。
照片上是一位穿紫衣的年轻女子,站在一座西式花园中,身旁是一位手持画板的男子。女子面容与画中苏婉清惊人相似,而男子的脸却被水渍模糊,难以辨认。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小字:“与知白摄于春园,一九三五年四月。”
知白——这是那位画家的名字吗?
林深将照片翻来覆去查看,突然发现照片边缘有不规则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包裹过。他凑近细闻,正是那股香气。这照片曾经接触过香源,也许是和《紫衣》存放在一起过。
他将照片放在桌上,准备第二天去图书馆查找“知白”的资料。疲倦袭来,林深决定先休息。然而那夜,他第一次梦见了苏婉清。
梦中,他站在一间民国风格的书房里,四壁皆是书架,中间一张红木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香气浓郁,却令人心神宁静。一位紫衣女子背对他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把檀香扇。
“你终于来了。”女子没有转身,声音却清晰传来,温柔而略带哀伤,“七十三年了,我一直在等一个能真正闻到这香气的人。”
林深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女子缓缓转身,面容与画中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生动鲜活。她的眼睛明亮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不要害怕,林先生。我无意伤害你,只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林深终于能发声。
“找到我的日记,它在老宅的地下室。日记里藏着真相,关于我的失踪,关于知白的命运”她的身影开始变淡,“老宅在法租界旧址,如今已被新建的商业区包围,但地下室仍在。找到它,你就明白了”
梦境如烟雾般消散,林深猛地醒来,发现自己坐在书房椅子上,天已微亮。那股香气仍在鼻尖萦绕,而桌上那张照片,不知何时被翻到了背面,“知白”二字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接下来的三天,林深埋首于图书馆和地方档案馆,查找任何关于苏婉清和“知白”的资料。收获寥寥,只在一本1934年的上海艺术期刊上找到一则简讯:“青年画家陆知白将于下月在明德画廊举办个人画展,展出肖像及风景作品三十余幅。”
陆知白——这应该就是那位画家。林深继续查找陆知白的资料,发现他在1936年后就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没有任何作品记录或活动报道,仿佛人间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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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怪的是,当林深试图查找苏婉清家族的背景时,发现她父亲苏慕华的商业帝国在1937年突然崩溃,家族成员四散,许多记录都在战乱中遗失。苏家老宅的确切位置也难以确定,只能大致推断在现在的复兴路一带。
第三天下午,林深再次拜访陈守义。当他讲述自己的梦境和发现时,陈守义的脸色变得苍白。
“你也梦到了”他喃喃道,“看来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不多了?”
陈守义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老旧的城市地图,摊在桌上:“我父亲在日记中提到过苏家老宅的位置,他曾经试图寻找,但每次接近那里就会遭遇各种‘意外’——迷路、设备失灵、甚至轻微的身体不适。他认为这是某种警告。”
林深仔细查看地图,陈守义手指的位置确实在复兴路附近,但具体建筑已不可考。
“你父亲日记的最后一句,‘她想要出来’是什么意思?”林深问。
陈守义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我认为苏婉清的魂魄依附在那幅画上,无法安息。她需要通过了解真相的人来解开某种束缚。我父亲尝试过,但失败了,他的晚年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我害怕重蹈覆辙,所以一直与画保持距离。”
“但如果她真的需要帮助呢?”林深想起梦中苏婉清哀伤的眼神,“如果她的灵魂真的被困了八十多年?”
陈守义长叹一声:“我已经老了,没有勇气再去探索这个谜团。如果你决定继续,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但请务必小心。这股香气它可能不只是记忆的载体。”
当天晚上,林深开始制定寻找苏家老宅的计划。根据历史地图和现代卫星图像的对比,他大致确定了三个可能的位置。然而就在他准备休息时,那股香气再次出现,这次比以往都要浓郁。
林深跟随香气来到书房,发现它似乎从墙壁的某处散发出来。他仔细检查,发现墙纸有一处微小的裂缝,香气正从那里渗出。林深小心撕开墙纸,发现后面竟有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线装书。
他从未在家中设置过这样的暗格,也从未见过这本书。书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朵淡紫色的丁香花图案。林深颤抖着打开书页,里面是工整的毛笔字:
“致未来的寻香者:若你能闻到这香气,找到这本书,那么你已与我的命运相连。我名苏婉清,生于乱世,死于阴谋。我的魂魄因执念未散,附于画中。若要解我之困,须寻三物:我之日记,知白之最后一画,以及害我者之忏悔。三者齐聚,香气方散,我可得安息。慎之,慎之,此路危机四伏,非意志坚定者不可为。”
书页到此为止,后面全是空白。林深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夹着一片干枯的丁香花瓣,香气正是从它而来。花瓣下有一行小字:
“老宅地下室入口在东北角第三块地砖下。当丁香再开时,真相将大白。”
林深看着手中的花瓣和书,意识到这不是巧合。香气似乎具有某种引导力量,能够穿越时空,连接他与八十年前的苏婉清。他开始相信,这不仅仅是一个艺术史研究项目,而是一次真实的超自然接触。
第二天,林深带着新发现去见陈守义。看到那本书和丁香花瓣,陈守义的表情从惊讶转为凝重。
“这不是我父亲的手笔,”他肯定地说,“我熟悉他的字迹。这看起来更像女性的笔迹。”
“苏婉清本人?”林深提出大胆假设。
陈守义没有否认,只是仔细检查书页:“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她的意识不仅存在于梦境,还能以物理方式影响现实。这超出了我对灵异现象的理解。”
两人决定合作解开这个谜团。陈守义提供了他父亲留下的一些资料和设备,包括一个老式罗盘和一批上海老地图。林深则利用现代技术进行定位分析。
一周后的傍晚,他们站在复兴路一栋现代化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根据历史地图对比和罗盘的异常反应,这里很可能就是苏家老宅的原址。
“罗盘在这里疯狂转动,”陈守义说,“强烈的磁场异常,即使在现代建筑中也不寻常。”
林深注意到停车场东北角有一块区域被隔离起来,挂着“设备间,闲人免进”的牌子。他们等到商场关门后,悄悄潜入该区域。
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林深数着地砖。东北角第三块地砖看起来与周围无异,但当他用工具撬动边缘时,发现它异常松动。移开地砖后,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环和向下的阶梯。
“这里不应该有地下室,”陈守义低声说,“商场的设计图上这里只是实心地基。”
林深打开手电筒,照向下方。石阶蜿蜒向下,深不见底,一股潮湿的冷空气混合着那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两人对视一眼,知道他们找到了正确的地方。
阶梯似乎无穷无尽,走了约五分钟,他们才到达底部。手电筒的光束照出一个宽敞的地下室,里面堆满了各种旧物:破损的家具、生锈的箱子、散落的书籍。墙壁是裸露的石砖,上面爬满了青苔。
在房间中央,有一个相对干净的区域,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书桌上摆着一本皮革封面的日记,封面上的丁香花图案与林深家中发现的那本书一模一样。
林深小心翼翼地拿起日记,翻开第一页:
“民国二十四年,三月初五。今日与知白游春园,他为我作画数幅。知白言,我眼中有一抹紫光,非凡间颜色,他倾尽才华亦难完全捕捉。我笑他言过其实,心中却甜如蜜。”
日记一页页记录着苏婉清与陆知白的相识、相知、相爱。陆知白是她的绘画教师,也是她灵魂的知己。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他们的爱情如同暗夜中的微光,温暖而脆弱。
随着阅读深入,林深了解到苏婉清的父亲苏慕华强烈反对这段关系。陆知白虽才华横溢,但出身贫寒,与苏家门不当户不对。苏慕华已经为女儿安排了一桩政治婚姻,对方是国民党高官之子。
“民国二十五年,九月初七。父亲今日正式宣布我的婚事,定于明年三月。我痛哭抗议,他却无动于衷,言此为家族存续所必须。知白欲带我私奔,然天下之大,乱世之中,何处是桃源?”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再次续写时笔迹变得潦草:
“民国二十五年,腊月廿三。计划已定,三日后与知白离沪。一切行李已秘密准备,只待时机。然今夜忽闻父亲与陌生客密谈,似有重大交易,涉及一批国宝级文物。我躲在门外窃听,惊闻可怕真相”
接下来的几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林深翻到日记的最后部分:
“我知道得太多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知白,若你能看到这些字,我已不在人世。但请相信,我的爱永恒不变。我将我们的秘密藏在最后一幅画中,那幅你从未完成的画。找到它,真相将大白。永别了,我的爱。”
日记至此结束,最后一行字被一滴干涸的泪迹模糊。林深合上日记,心中沉重。显然,苏婉清因为无意中听到了某种秘密而遭灭口,而陆知白很可能也因此遇害。
“看这里。”陈守义在房间角落发现了一个小木箱。打开后,里面是一些绘画工具:几支旧画笔、干涸的颜料管、还有一把生锈的调色刀。箱子底部有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画中正是穿紫衣的苏婉清。
素描背面有一行字:“婉清失踪第三日。警方无所作为,苏家讳莫如深。我知她已遭不测,发誓查明真相。若我遭遇不测,此画为证。”
“这应该是陆知白留下的。”林深说,“他确实在调查苏婉清的失踪,很可能也因此遇害。”
就在此时,地下室的温度突然骤降,他们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香气变得异常浓郁,几乎令人窒息。手电筒的光线开始闪烁,忽明忽暗。
“我们得离开这里。”陈守义紧张地说。
突然,房间另一端的阴影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那是一个穿紫衣的女子,面容与画中苏婉清一模一样,但眼神空洞,神情哀戚。
“日记找到了”她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又似在耳边低语,“但还不够需要最后一幅画知白的最后一幅画”
林深鼓起勇气问:“那幅画在哪里?”
“在害我者手中传给了他的后代”女子的身影开始消散,“找到画带来这里四月丁香开时”
身影完全消失,温度和光线恢复正常,只有浓郁的香气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回到地面后,两人都沉默良久。最终陈守义开口:“害她者按照日记暗示,应该是她父亲苏慕华或者那位国民党高官。但他们的后代在哪里?那幅画又在哪里?”
林深突然想起什么:“照片!那张照片背面的字——‘与知白摄于春园’。也许最后一幅画就是在春园创作的?”
“春园”陈守义思索着,“那是当时上海着名的私家园林,属于一位法国商人。战后被拆除,原址上建起了现在的文化公园。”
新的线索出现了,但如何从七十多年前的园林中找到一幅失踪的画作?林深决定从陆知白的艺术圈入手,寻找可能了解内情的人。
经过数周的研究和寻访,林深终于找到了一条线索:陆知白曾有一位挚友兼同窗,名叫沈钧儒,也是一位画家。沈钧儒的后人仍住在上海,经营着一家小型画廊。
林深拜访了沈家,见到了沈钧儒的孙子沈文轩。当林深提到陆知白和苏婉清的名字时,沈文轩的表情变得复杂。
“我祖父很少提起那段往事,”沈文轩说,“但我知道陆知白是他的挚友,1936年突然失踪,祖父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沈文轩拿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件。“这是陆知白失踪前写给我祖父的最后几封信,我一直保存着。”
林深小心地展开信件,阅读那些跨越时空的文字。在最后一封信中,陆知白写道:
“钧儒兄:婉清已失踪七日,我心如焚。苏家对外称她突发急病,送往外地疗养,但我知此乃谎言。昨夜我潜入苏宅,在她书房发现可怕之物——一批装箱待运的文物,上有日本商社标记。联想近日传闻,疑苏慕华与日人勾结,贩卖国宝。婉清恐因发现此秘密而遭不测。我已决定深入调查,若有不测,请将我留于你处的那幅画保管好,那是揭露真相的关键。”
“画?”林深急切地问,“那幅画还在吗?”
沈文轩摇头:“祖父说那幅画在战乱中遗失了。但他曾向我描述过:那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中是一位穿紫衣的女子站在丁香花丛中,背景是一座西式亭台。祖父说这是陆知白为苏婉清画的最后一幅作品,也是他最精湛的作品。”
“春园,”林深确信地说,“背景应该是春园的景致。”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深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寻找那幅画中。他在拍卖记录、收藏家目录、甚至黑市渠道中寻找线索,却一无所获。仿佛那幅画真的从世界上消失了。
四月来临,丁香花开的季节。一天晚上,林深再次梦见了苏婉清。这次她站在一片丁香花海中,紫色的花瓣如雨般飘落。
“时间不多了,”她说,声音比以往更加清晰,“最后一幅画在周家老宅的密室中。周正雄——那个本应成为我丈夫的人——他的父亲周世荣是害我者之一。画被他们作为战利品收藏,现在传给了周正雄的孙子周明轩。”
林深醒来后立即调查周家。周世荣确实是国民党高官,1949年随蒋介石去了台湾,家族大部分成员也随之迁移。但周明轩这一支留在了大陆,现在经营着一家进出口公司。
周明轩本人是一位低调的艺术收藏家,很少公开露面。林深通过艺术圈的关系,终于获得了一个与他见面的机会。
在周明轩豪华的办公室中,林深直接提出了关于陆知白画作的询问。周明轩的表情瞬间凝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冷冷地说。
林深决定冒险一试:“我知道你的祖父周世荣与苏慕华之间的交易,也知道苏婉清是如何失踪的。陆知白的那幅画是证据,它不应该被隐藏。”
周明轩的眼神变得锐利:“年轻人,有些历史最好让它沉睡。揭开旧伤疤对谁都没有好处。”
“但对苏婉清有好处,”林深直视他的眼睛,“她的灵魂无法安息,困在那幅肖像画中八十年了。只有真相能让她解脱。”
长时间的沉默后,周明轩终于开口:“即使我有什么,凭什么要交给你?”
“因为这是赎罪的机会,”林深说,“为你家族的过去做出一点补偿。”
周明轩起身走到窗边,背对林深:“我祖父临终前确实交代过一件事。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为苏婉清而来,就把一个盒子交给来人。但我从未理解他的意思,直到现在。”
他从保险箱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递给林深:“这就是你要的东西。我从未打开过,也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拿走吧,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
林深接过盒子,感觉到其中沉甸甸的重量和那股熟悉的香气。回到公寓后,他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正是那幅未完成的油画——丁香花丛中的苏婉清。画作虽未完成,但人物的神韵已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眼睛,充满了生命的光彩。
更令人惊讶的是,画作的背面有一行小字:“苏慕华、周世荣与日本山田商社交易国宝清单及证据,藏于画布夹层中。陆知白绝笔。”
林深小心翼翼地拆开画布边缘,果然发现了一层薄薄的油纸,上面详细记录了交易的时间、物品清单、参与人员以及签字盖章。这是一份确凿的罪证。
四月十五日,丁香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林深和陈守义带着日记和画作再次来到地下室。香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郁,几乎形成了可见的紫色薄雾。
他们将日记和画放在书桌上,退后几步。突然,画中的苏婉清开始变化,未完成的部分自动补全,色彩变得更加鲜活。同时,整个地下室响起了轻柔的音乐声,像是远处的古筝旋律。
苏婉清的身影再次浮现,但这次不再哀伤,而是带着平静的微笑。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如春风拂过丁香,“八十三年的等待终于结束。知白用他的生命保护了证据,现在真相大白,我可以安心离开了。”
“陆知白后来怎么样了?”林深忍不住问。
苏婉清的眼神变得温柔:“他被周世荣的人杀害,遗体沉入黄浦江。但他的灵魂一直在等我,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团聚了。”
她的身影开始发光,逐渐变得透明:“请将证据公之于众,让历史记住真相。那幅肖像画中的香气将永远消失,我的灵魂得以解脱。再次感谢你们,善良的人。”
光芒达到顶峰后突然消散,地下室的香气也随之消失,只留下陈旧尘埃的气味。林深和陈守义知道,苏婉清终于获得了安息。
一个月后,林深将全部证据交给了历史研究机构和媒体。虽然主要当事人早已不在人世,但这段尘封的历史终于重见天日,相关文物也被追回。
陈守义决定将《紫衣》捐赠给博物馆,作为那段历史的见证。在移交仪式上,林深最后一次站在画前。画中的苏婉清依旧侧身而坐,手持檀香扇,但那股奇异的香气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油画颜料气味。
“你会想念那香气吗?”陈守义问。
林深摇摇头:“它完成了使命,这就够了。有些事物只存在于特定的时空,不需要永远延续。”
离开博物馆时,林深回头看了一眼。《紫衣》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画中女子的微笑似乎更加温暖。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漫长故事的恰当句点。
当晚,林深做了一个梦。梦中,苏婉清和陆知白手牵手站在丁香花海中,两人都穿着民国时期的服装,笑容灿烂。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向林深微微鞠躬,然后转身走向花海深处,身影逐渐融入一片柔和的紫光中。
醒来时,林深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书桌上,那片干枯的丁香花瓣已经化为粉末,随风消散。一段跨越八十三年的因缘,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窗外的丁香花正在盛开,紫色的花朵在晨光中轻轻摇曳,散发着自然的芬芳。历史已经沉睡,而生活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