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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别敲我的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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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搬家,母亲都叮嘱我进门必须先敲三下。

她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能提醒可能存在的“原住户”暂时回避。

二十年我从未违背,直到住进这栋老楼的第一天,疲惫的我忘了敲门。

黑暗中,一个冰凉的声音贴着我耳畔响起:

“你终于不敲门了那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第二天,全楼的邻居开始轮流敲我的门。

他们机械地重复着:“新住户,我们来教你规矩。”

猫眼外,那些呆滞的脸孔中央——

都插着一把属于我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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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袋粗糙的帆布边缘勒进肩膀,又在掌心磨出一片火辣。陈默把最后一个鼓囊囊的袋子“咚”地撂在403室门口的水磨石地面上,激起的细小灰尘在昏暗楼道里懒洋洋地浮沉。他靠着冰凉掉漆的木质门板,胸膛起伏,像条离了水的鱼,肺里还残留着上一处出租屋那股永远散不掉的霉味,和搬家公司货车尾气的混合气息。

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的累。连续加班一个月换来的调休,全搭在了找房和搬家这两件磨人事情上。这栋老楼是他在预算和通勤距离之间绞尽脑汁后,剩下的唯一选择。此刻,昏暗、陈旧,以及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类似旧书籍和灰尘混杂的气味,都在无声地强调着这一点。

钥匙摸出来,冰凉的金属触感。是那种最老式的黄铜钥匙,齿痕复杂,捏在手里沉甸甸的,颇有分量。锁孔也有些滞涩,拧动时发出“咔哒”一声闷响,格外清晰,在空旷的楼道里甚至激起一丝回音。

门轴大概很久没上油了,推开时,一声拖长了的、令人牙酸的“吱——呀——”,缓缓割开屋内的寂静。

一股更浓的、封闭已久的空气扑面而来。陈默皱了皱眉,侧身把几个大行李袋拖进门内。客厅很小,格局方正,光线被楼外茂密的梧桐树遮挡了大半,即使在这下午时分,室内也一片昏蒙。家具倒是齐全,蒙着白布,在白布未曾覆盖的边角,能看出款式极其老旧,木质敦实,颜色暗沉。地面是老旧款式的暗红色漆布,边缘有些卷翘,踩上去感觉底下空空的。

他没心思细看。身体叫嚣着休息,脑子里只剩下对那张床的渴望。客卧的门敞着,一眼就能看见一张铺着蓝白格子床单的床,床单看起来洗得发硬,但还算干净。

他反手带上了入户门。那声“砰”的闷响隔绝了楼道里微弱的光源,也似乎把外界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屋内瞬间沉入一种更深的、几乎凝滞的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耳膜里咚咚的敲击。

太累了。他从一个行李袋里胡乱扯出洗漱用品,走进卫生间。镜子蒙着一层水垢,人影模糊。水管嗡鸣了一阵,才吐出泛黄的水流。他潦草地抹了把脸,冷水激得一颤,困意却更加汹涌地漫上来。

踢掉鞋子,和衣倒在客卧的床上。床垫比他预想的还要硬,硌着疲惫的肩背。身下的蓝白格子床单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樟脑丸和淡淡潮气的味道。他闭上眼,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几乎立刻就要坠入睡眠。

混沌中,某个熟悉的画面却倏地一闪——母亲的脸,严肃,甚至有点严厉,嘴唇开合,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小默,记住,不管搬到哪儿,第一次进新房子,一定要先在门口敲三下。敲重点,心里念着‘借过’、‘打扰’。这是老规矩,提醒里头可能有的‘原住户’暂时避一避,大家图个清净,互不惊扰。记住了,千万不能忘!”

二十年了,从第一次跟着父母搬家开始,这话就像刻在了他每次搬家的流程里。敲门,三下,成了某种近乎本能的仪式。

但今天太累了。从凌晨打包到现在,像陀螺一样转了十几个小时,身体的每个零件都在抗议。那些谨小慎微的规矩,在老楼沉闷的空气和坚硬床板的物理触感面前,变得遥远而模糊。他迷迷糊糊地想,都什么年代了敲给谁听呢?这屋子空关恐怕都大半年了,能有什么

这个念头像水泡一样轻轻浮起,又悄无声息地破灭。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的感觉是身下床单的粗砺,和整个房间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重的寂静。

没有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和疲惫本身。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或许已到深夜。一种异样的感觉将他从沉睡的边缘猛地拽回。

冷。

不是初秋夜该有的那种微凉,而是某种黏腻的、带着穿透力的阴冷,悄无声息地漫过皮肤,钻过薄外套的纤维缝隙,贴在骨头上。客卧里没有窗,此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绝对的、压迫性的黑暗,浓得化不开。空气似乎也凝滞了,不再流动,带着灰尘和旧家具的味道,沉沉地压在身上。

他动不了。不是被什么东西绑住,而是更可怕的——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沉重得像灌满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抽离得干干净净。只有眼球,在僵硬的眼眶里,还能勉强转动。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瞬间缠绕上来,勒紧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极致的僵冷和黑暗中,他感觉“那个”来了。

无法形容那是种什么存在。没有形体,没有气息,却比任何有形之物都更清晰地“存在”着。一股冰冷的“注视”落在他身上,毫无遮拦,充满了一种令他头皮炸裂的审视意味。然后,那注视缓缓移动,如同实质的冰棱,刮过他的额头、鼻梁、嘴唇,最后停留在耳畔。

极其近的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冰冷的“焦点”。

下一秒,一个声音,直接贴着他左耳的轮廓,响了起来。

那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播的声音。它更像是在他耳道深处,或者直接在他脑子里生成的。冰冷,平滑,没有一丝人类语调应有的起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骨髓冻结的满足和亲昵。

“你终于不敲门了。”

那声音轻轻地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陈默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成了冰碴。

声音继续贴近,几乎要钻进他的颅骨:

“那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阴冷的、被注视的感觉,如同退潮般倏然消失。几乎同时,身体的掌控权猛地回来了。他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挣脱了无形的绳索,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刀子一样割过喉咙。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嘎可怕的喘息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料,黏腻冰冷。他瞪着眼前的黑暗,瞳孔放大,却什么也看不见。

是梦?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噩梦?

他颤抖着伸手摸向床头——记忆里那里该有个灯开关。手指在粗糙的墙皮上慌乱地摸索,终于触到一个塑料凸起。“啪”一声轻响。

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十五瓦的白炽灯,光线黯淡,勉强照亮这小小的客卧。蓝白格子床单,老旧褪色的衣柜,掉漆的木门一切如常,安静地待在原地。没有别人。没有任何东西来过的痕迹。

他坐在床沿,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粗硬的床单,指节泛白。耳畔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冷吐息的幻觉,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句话,“永远在一起”,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里,盘踞不去。

门外,整个老楼死一般寂静。听不到任何邻居的声响,没有电视声,没有走动声,没有水管流动声。这寂静本身,此刻显得无比诡异,仿佛整栋楼都在屏息等待,或者在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破坏了某种规则的闯入者。

他就这样坐着,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慢慢平复,又被更深的不安取代。直到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给昏暗的室内涂上一层青灰色,他才像一尊解冻的泥塑,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动了动脖子。

一夜未眠。眼睛干涩发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天亮了,理智似乎也随着光线回归了一些。他试图说服自己:噩梦,过度疲劳导致的幻觉。母亲的那些老规矩,听得太多,潜意识在作祟。这房子就是旧了点,静了点,仅此而已。

他需要吃东西,需要热水,需要用日常生活的琐碎来填满这个令人不安的清晨。

陈默撑着床沿站起来,腿脚还有些发软。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客卧的门。客厅里,晨光稍微亮堂些,但依然被窗外的梧桐树遮去大半,显得影影绰绰。蒙着白布的家具像一尊尊沉默的怪兽。

他走向厨房,想烧点水。经过入户门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

门上那个小小的猫眼,从外面透进一点极微弱的光,形成一个暗淡的光斑。

鬼使神差地,他凑了上去,眯起一只眼睛,向外窥视。

扭曲的广角视野里,是对门401的门,紧闭着,油漆斑驳。

一切正常。

他松了口气,准备转身。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突兀地出现在猫眼视野的正中央。

一张脸。

一张男人的脸,四十多岁,相貌普通,甚至有些憨厚。但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像是僵死的,眼神直勾勾地,空洞地“望”着猫眼的方向——准确说,是“望”着门后的陈默。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张脸的主人,动作僵硬地抬起了右手。手里拿着一把钥匙。陈默认得,那是他昨天刚拿到手的,这间403室的备用钥匙,黄铜质地,齿痕复杂。

男人用钥匙的尖端,对着403的门板,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楼道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节奏感。

敲完,男人停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依然贴着猫眼可能的方向,嘴巴开合,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沉闷,平板,没有一丝波澜:

“新住户我们来教你规矩。”

陈默如遭雷击,猛地向后弹开,后背重重撞在客厅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把那声冲到喉咙口的惊叫硬生生堵了回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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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眼外,那张脸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以同样僵硬、缓慢的姿态,向后退去,消失在视野边缘。

陈默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冰凉的地面透过裤子传来。他浑身都在抖,冷汗又一次冒了出来。

不是梦。昨晚不是梦。那冰冷的耳语是真的。而现在规矩来了。“他们”来了。

他坐在地上,脑子乱成一锅粥,恐惧、荒谬、还有一丝冰冷的愤怒交织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人的,混杂,拖沓,朝着他门口聚集。

他连滚爬爬地再次扑到猫眼前,屏住呼吸,向外看去。

扭曲的视野里,挤满了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普通的家居服,或者外出便装。他们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脸朝着403的方向,静静地站着,微微仰着头,姿势整齐得诡异。

然后,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抬起了手。她枯瘦的手指间,也捏着一把钥匙。同样黄铜色,同样齿痕——那是他的钥匙!另一把备用钥匙应该在房东那里,怎么会

老太太用钥匙,敲了三下。

“叩、叩、叩。”

“新住户我们来教你规矩。”她苍老的声音干涩平板。

她退后一步,旁边一个穿着衬衫、像是上班族的中年男人上前,重复同样的动作:抬手,用钥匙敲三下,用平板的声音说同一句话。

接着是一个抱着陈旧布娃娃的小女孩,眼神死寂,动作却丝毫不差。

一个,又一个。

他们沉默地排队,有序地上前,用属于陈默的钥匙,敲着他的门,说着同一句冰冷的话。钥匙撞击门板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有规律地回响,混合着那些毫无起伏的语调,编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诡异的网。

陈默瘫在门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那规律而持续的“叩、叩、叩”声和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话。每一次敲击,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他低下头,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自己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紧贴着汗湿的掌心。

是他的钥匙。每一把都是。可它们怎么会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敲门母亲叮嘱了二十年的规矩他没敲。所以,“他们”来了,用这种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强迫他记住这个规矩?

不,不对。昨晚那个声音说,“不敲门,就能永远在一起”。

“教规矩”和“永远在一起”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或者,两者都是?

门外,机械的敲门声和重复的话语还在继续,没有停歇的迹象,仿佛要这样持续到时间的尽头。猫眼里,那些呆滞的面孔轮番上映,每一张脸的中央,都嵌着一把属于他的、黄铜钥匙的冰冷反光。

陈默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蜷缩起来。钥匙的尖端抵着他的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在这痛感中,他模糊地想,也许从他用这把钥匙打开这扇门,却没有先敲响它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无法逆转了。

永远在一起。

他抬起布满红丝的眼睛,望向客厅深处未被晨光照亮的阴影角落。那里,一片昏蒙的寂静,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耐心地等待着。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叩、叩、叩。”

“新住户我们来教你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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