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海底的碎片,时而聚合,时而被暗流冲散。痛苦是永恒的基调,来自身体的崩溃,来自灵魂的灼痕,也来自那虚空一瞥留下的、仿佛来自更高维度的冰冷印记。但这一次,除了痛苦和冰冷,云知意还隐约感觉到了一种……颠簸?一种有节奏的、机械的震动,以及某种老旧金属摩擦、能量管路嘶鸣的噪音。
还有,一丝淡淡的、混合着机油、汗味、霉味和某种……干燥植物气息的、属于“人间”的气味。
她不是漂浮在冰冷的海水里了。
这个认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混沌的意识中漾开了一圈涟漪。求生的本能,以及对身边人安危的牵挂,让她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志,对抗着沉沦的黑暗。
一点,又一点。
终于,沉重的眼睑被艰难地撬开一道缝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天花板,上面布满了杂乱无章的管道和电线,一些包裹着绝缘胶布的老旧led灯条发出惨白但稳定的光。空气有些浑浊,带着明显的尘埃和金属味道,但呼吸起来,远比那片死亡海域充满腐蚀性能量的空气要好得多。
她躺在一张简陋但稳固的金属框架床上,身下垫着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损的粗布床单,身上盖着一张同样陈旧但干燥温暖的毯子。身体依旧被剧痛和虚弱包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仿佛要散架的骨骼和撕裂的经脉。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得到了最基本的处理——湿透的破烂作战服被换下,换上了一套粗糙但干净的亚麻布衣裤;身上的伤口被简单清洗并包扎过,虽然手法粗糙,用的药物也闻起来像是某种混合草药的土方,但至少止住了血,隔绝了感染。
她艰难地微微偏头。
旁边另一张相似的床上,躺着林清尘。他依然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比起在海面上时要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他身上也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服,那些恐怖的伤口被仔细包扎,绷带下隐隐透出草药的苦涩气味。一个看起来像是用废弃医疗仪器零件改造成的简易生命体征监测仪,用胶布固定在他的床头,屏幕上微弱地跳动着心率和血压的数字,虽然数值极低,但至少……还在跳动。
他还活着。这个事实让云知意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丝,紧接着是更深的忧虑。她能感觉到,林清尘体内的情况远比看上去糟糕。灵魂燃烧的创伤深入本源,归墟能量的侵蚀也残留在他最严重的伤口深处,如同附骨的毒疽。仅仅是草药包扎和简单的生命维持,远远不够。
“你醒了?”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重疲惫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云知意转动眼珠看去。是那个从破烂飞行器上救下他们的中年男人。他此刻脱掉了那身脏污的工装,换上了一件磨得发亮的皮夹克,里面是同样陈旧的棉质衬衫。脸上的油污洗去了大半,露出被风霜和疲惫刻满沟壑的面容,眼神依旧锐利,但少了在海面上时的警惕和凌厉,多了几分打量和探究。他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冒着淡淡的热气。
“别乱动,你伤得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男人走进这间狭小、更像是储藏室改造成的临时病房,将杯子放在云知意床边一个充当床头柜的金属箱上,“喝点水,热的,加了点盐和糖,还有我们这里能找到的、为数不多还能用的营养片磨的粉。”
云知意没有立刻去碰那杯水。她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破碎:“……这里……是哪里?你……是谁?”
男人拉了张吱呀作响的凳子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她放在毯子外、缠着绷带的左手——绷带下,隐约能感觉到那暗金印记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不正常的温热。
“这里是‘伊甸’,至少我们这么叫它。”男人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个旧时代的地下避难所改造的聚居点。我是周铁山,这里的……机械师兼拾荒者之一。那架破烂‘铁鸟’,是我的吃饭家伙。”
伊甸?避难所?聚居点?这些词汇让云知意迅速对所处环境有了初步定位——文明崩溃后的幸存者据点。
“谢谢……你救了我们。”云知意艰难地说道,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林清尘。
周铁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了些:“你的同伴……情况很不好。外伤我们能处理,但他体内……有我们看不懂的伤。老陈——我们这儿懂点草药和旧时代急救知识的人——说他像是‘从内里烧空了’,还有一股很邪门、很顽固的‘脏东西’盘踞在最深的伤口里,我们的药草只能勉强压制,没法根除。”他看向云知意,“你们……不是普通人。从哪来?南边那片‘红海’里?你们是怎么活着出来的?还有,你手上的那个印记……是什么?”
他的问题直接而尖锐,带着幸存者特有的警惕和对未知的谨慎。
云知意沉默了一下。她的大脑虽然依旧昏沉疼痛,但属于“云知意”的理智和判断力正在艰难地回归。她不能暴露太多,尤其是在这种完全陌生、敌友不明、力量近乎全失的环境下。但完全隐瞒也不现实,对方显然已经看出了异常。
“我们……从‘昆仑’方向来。”她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但可能具有威慑力的地名,旧时代的最高机密基地之一,在幸存者中或许仍有传说,“执行任务,遭遇了‘红海’核心的能量爆发……”她简略地带过,重点放在林清尘的伤势上,“我同伴的伤,需要特殊的能量引导和净化才能治疗。普通的药物……没用。”
周铁山听到“昆仑”二字时,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没有追问任务细节,显然也明白有些事不该多问。他更关注实际问题:“特殊的能量引导?净化?你是说……像那些‘光塔’遗迹里残留的、或者旧时代传说中的‘灵能’?”
云知意心中微动。看来这里的幸存者,对超凡力量并非一无所知,至少知道“遗迹”和“灵能”的概念。
“类似,但更……精纯,需要特定的方法。”她谨慎地回答,同时尝试调动体内那微乎其微的三钥之力和生命本源。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混合着青黄白三色的微光在她右手掌心(左手被包扎)一闪而逝。
周铁山的瞳孔猛然收缩!他死死盯着云知意的右手,尽管那光芒微弱到几乎像是错觉,但他确定自己看到了!那绝不是旧时代科技造物的光,也不是“红海”那种污秽的能量,而是一种……让他本能地感到“洁净”、“神圣”甚至有些“敬畏”的光。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周铁山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失,但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希冀却增加了。
“……你们先休息。”周铁山最终站起身,没有继续追问,“我去看看能不能给你们找点更像样的食物。老陈会定时过来检查。记住,在这里,不要随意走动,不要对其他人展示……你那种‘光’。伊甸……不全是好心人,也有只想活下去的……野兽。”
他说完,拿起那个搪瓷杯,将里面温度稍降的水递给云知意,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并顺手关上了那扇看起来颇为厚重的金属门。门外传来轻微的落锁声。
云知意慢慢喝下那杯带着咸甜味和古怪营养粉味道的温水,干涩灼痛的喉咙得到了一丝滋润。她将杯子放回金属箱,然后再次尝试内视自身。
情况依旧糟糕透顶。经脉多处断裂淤塞,丹田黯淡,暗金印记如同一个布满裂纹、濒临熄灭的火堆。唯一的好消息是,意识深处那三钥之光在黑色残片持续提供的、极其微弱的纯净灵能滋养下,稍微稳定了一些,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自发地修复着最基础的灵魂损伤,并与那外来冰冷印记进行着拉锯。
而那块黑色残片,此刻正静静地贴在她的心口位置(被放在衣服内袋),依旧持续散发着那股清凉温和的吸力,从这地下空间的空气、甚至墙壁岩石中,汲取着那些稀薄到极点的、被净化或自然残留的“有序灵能”。虽然量很少,但胜在持续不断,如同滑润细流,正是这细流,维持着她和三钥之光不至于彻底熄灭。
“必须尽快恢复一点力量……至少,要能引导能量,为清尘表哥稳定伤势,驱除侵蚀……”云知意心中焦急,但身体的状态让她连集中精神都困难。
她闭上眼睛,不再强行调动力量,而是开始尝试最基础的呼吸吐纳,配合三钥之光那缓慢的自愈频率,一点点梳理混乱的气息,引导那黑色残片提供的微弱灵能,去滋润最干涸的经脉末端。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需要绝对耐心的过程。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老旧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林清尘床边监测仪偶尔发出的嘀嗒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开锁声,然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门被推开,周铁山带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打补丁白大褂、带着厚重眼镜的干瘦老人走了进来。老人手里提着一个简陋的医药箱,眼神疲惫但专注。
“老陈,再给他们看看。尤其是这个男的。”周铁山说道。
被称为老陈的老人走到林清尘床边,仔细检查了他的瞳孔、脉搏,又看了看监测仪的数据,眉头紧锁。“体温在缓慢下降,心率越来越慢……那股‘脏东西’的侵蚀迹象在加深。我的草药……效果越来越差了。”他摇摇头,语气沉重,“铁山,他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周铁山脸色一沉,目光看向云知意。
云知意的心猛地揪紧。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老陈:“陈……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你们这里,有没有……比较特殊的、带有能量的东西?比如古老的器物?特殊的矿石?或者……任何感觉‘不同寻常’的东西?”
老陈推了推眼镜,疑惑地看向周铁山。周铁山沉吟片刻,道:“‘光塔’核心碎片我们有几块,但那东西能量不稳定,而且有辐射,不可能用来治伤。其他的……”他忽然想到什么,“仓库最里面,那堆从‘第七区’废墟深处挖出来的‘破烂’里,好像有几块感觉‘发凉’的石头,还有几个刻着怪花纹的铁疙瘩……没人知道是啥,也没检测出有害辐射,就一直扔在那儿。”
“能……拿来给我看看吗?”云知意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在资源匮乏的末世,任何“不同寻常”都可能蕴藏着机会。
周铁山盯着她看了几秒,对老陈点点头:“去拿来,小心点。”
老陈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云知意努力坐起身,靠在冰冷的金属床头,看着林清尘灰败的脸,左手掌心被包扎的印记处传来阵阵悸动。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如果那些“破烂”里,有能暂时引动三钥之力或者被黑色残片激发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伊甸之中,为她和清尘表哥保留的,最后一缕……微光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