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
贾芃跟着贾蓉在醉春楼吃喝听曲,消遣了大半日才慢悠悠回府,刚进院门,便扬声喊道:“晴雯,备些热水来,我要沐浴。”
“知道了。”
廊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晴雯着裙摆从耳房快步走了出来。
少女身着水红绫子小衫、葱绿罗裙,料子轻薄透气,乌发松松挽着个纂儿,娇俏的瓜子脸上未施粉黛,却透着天然的莹润气色,一双桃花眼莹润透亮,顾盼间自带几分媚态,又带着几分少女的灵动,瞧着格外惹眼。
待贾芃在屋中坐下,晴雯端着茶盏进来,刚走近两步,挺翘的鼻翼皱了皱,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异样的香气。
“爷今日倒是尽兴,这一身的香气,怕是比那勾栏院里的姑娘还要浓些呢!”
晴雯的脚步猛地顿住,眉头瞬间蹙起,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双手叉在腰上,桃花眼瞪得溜圆,阴阳怪气起来。
贾芃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噎了一下,抬眼看向晴雯,没好气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
成婚了,自然要遮掩下,回来的时候特意用了橙子皮,这都能嗅到,怕不是长了个狗鼻子!
“我胡说?”
晴雯冷笑一声,往前凑了两步,故意吸了吸鼻子,那双桃花眼眯成了细缝,不依不饶道:“爷自己低头好好闻闻,这一身的胭脂水粉味,是哪处正经地方能沾染上的,刚成婚没几日,奶奶在屋里巴巴守着,爷倒好,在外头寻欢作乐,亏得奶奶还惦记着爷今日当差辛苦,特意让厨房留了热汤温着,您说,您这般做,对得起奶奶吗?”
贾芃被晴雯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逗得反倒笑了,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可卿刚进府没几日,你便这般为她说话,莫不是收了她什么好处,是赏了你花样子,还是给了你银子?”
“爷休要胡说。”
晴雯闻言,脸“腾”地红透了,猛地跺了跺脚,两弯细眉直直竖了起来,双手叉腰的架势更显泼辣,羞恼道:“我不过是替奶奶不值,瞧不得爷这般姑负她的心意,哪里是图什么好处!”
“好了好了,不过是听了几段曲、喝了几杯酒,有什么大不了的。”
贾芃歪着头看向晴雯,嘴角勾起一抹捉狭的笑,故意打趣道:“怎么,你这丫头这般不依不饶,莫不是要跑去跟你家奶奶告状。”
晴雯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涨得更红,桃花眼里的羞恼混着几分气闷,重重哼了一声,双手依旧叉在腰上,却没再跺脚,只是语气尖利道:“我才不做那搬弄是非的事,奶奶心善,便是知道了,也未必会怪爷,倒是显得我小家子气!”
京里的爷们儿哪个不是这般,听曲吃酒本就是寻常消遣,便是真有几分风花雪月的事,也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知道你是一片好意。”
贾芃笑了笑,摆摆手道:“快些去备热水,磨磨蹭蹭的,仔细抽你。”
晴雯撇了撇嘴,心里还带着未消的气闷,却也不再多言,重重“哼”了一声,猛地转过身,扭着腰肢快步走了出去。
贾芃看着少女匆匆离去的背影,愈发觉得好笑。
这就是晴雯,红楼里出了名的烈性子,眼里半点容不得沙子,便是对着主子,也敢这般直言不讳,那份天真又执拗的泼辣,有趣得紧。
半个月后,京城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南城崇文门外的打磨厂街,这里是南北货物集散的要地,即便是下了雨,沿街的商铺、货摊依旧人声鼎沸,车马往来不绝,吆喝声、讨价声混着雨声,热闹不减。
贾芃没穿显眼的官服,换了件半旧的青布短衫,肩头搭着件防雨的油布短褂,带着王虎几人混在往来人潮中暗中巡查。
近来百姓屡屡举报私盐泛滥,黑市盐价飙涨,寻常人家都快买不起盐吃。
贩卖私盐,这可是重罪,上面下了严令,要求兵马司严查私盐走私案,这几日,贾芃休息的空当都没有,从早到晚带着人乔装穿梭在街巷之间,查找私盐交易的消息。
“头儿,您瞧那边。”王虎压低声音,用骼膊肘碰了碰贾芃,目光指向街角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
铺子门帘半掩,掌柜正跟一个穿短打的汉子低声交谈,那汉子手不知道在比划些什么。
两人正观察着,又见那汉子从怀中摸出包油纸,掌柜接过时,油纸不慎滑落一角,露出里面雪白的颗粒,倒象是盐。
贾芃心下一动,暗中巡查了这么多天,终于有点眉目了,可不等他们细看,汉子已快步走出铺子,跳上马车匆匆离去。
“追?”王虎凑近贾芃低声询问,恨不得立刻拿下人问个明白。
“不急。”
贾芃思索了下,摇了摇头,目光仍盯着杂货铺,低声道:“私盐走私多是团伙作案,有源头、有转运、有分销,咱们先盯紧这里,顺藤摸瓜才能揪出整条线。”
私盐利润丰厚,团伙隐蔽极深,要么混在普通货物里运输,要么用暗号接头。
现在追上去,顶多抓住一个跑腿的小喽罗,根本问不出内核脉络,反而会让杂货铺掌柜警觉,转头就把消息传给头目,导致私盐被藏、联系被切断,到时候线索全断,之前连日巡查的辛苦全都白费,不仅拿不到半点功劳,还得从零开始。
上面下了严令限期严查,要是因一时心急搞砸案子,没法交待不说,甚至可能担责。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王虎眉头皱起,低声追问:“总不能就这么看着?”
“自然不是。”
贾芃眼神锐利地扫过杂货铺的门帘,沉声道:“就盯着这个杂货铺,你带两个人,分着守在铺子前门和后门,仔细留意进出的人,记好他们的去向,我在这附近盯着,咱们先把这处分销点的动静摸透。”
王虎点头应下:“好,我这就去安排。”
看着王虎悄悄退去布置,贾芃收回目光,心中暗自思忖。
盯着这处分销点,看后续动静,跟着线索找到转运渠道和囤积仓库,把整个走私团伙一锅端了,才算一劳永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