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最后捋了捋石青色圆领袍的下摆,随即退后半步,柳叶细眉下,那双含俏带媚的桃花眼上下扫了扫,脆生生道:“公子,好了。
这衣裳是特意拣出来的,虽不是什么名贵料子,却素净大方,瞧着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是最得体的一身。
贾芃转过身,看向桌案上的铜镜,镜中的青年身形挺拔,五官算不上顶尖俊秀,却胜在端正周正,剑眉下一双眼睛明亮有神,显出几分利落耐看的模样。
这般打扮去秦家赴约,该是不算失礼了。
先前贾芃动了成婚的念头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秦可卿
秦可卿论容貌,是曹公笔下“兼美”的人物,既有宝钗的鲜艳妩媚,又含黛玉的风流袅娜,论性情,待人接物大方得体,连贾母都赞她是“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这般才貌性情兼具的女子,本就是世间少有的妙人,哪个男子不盼着能娶回家。
更何况,要是让秦可卿按原轨迹嫁入宁国府,那般如花似玉的人,最后落得名声尽毁、香消玉殒的下场,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惜。
当然,贾芃也不装什么清高,要是秦可卿是个丑八怪,惋惜个屁,趁现在秦可卿还待字闺中,先一步把这位佳人娶回家,岂不美哉。
“不错,这般正好。”贾芃对着铜镜里的自己满意了点了点头,旋即对晴雯吩咐道:“我先去一趟秦府,府里的事你多照看些。”
一想到要去见那位传闻中的秦可卿,心里还有些期待,毕竟是红楼里独一份的“兼美”人物,曹公笔下那般“擅风情,秉月貌”的盛赞,想来不会掺假。
总不能曹公晃点人吧!
只是贾芃心里也明镜似的,这般长辈的相看,本就是双方先探探底、论论门户,想当面见到秦可卿本人,难如登天。
晴雯闻言,立刻敛了方才的俏皮,规规矩矩地应了声“是”,上前帮着理了理衣领上的褶皱,抬眼看向贾芃,脆生生的道:“公子放心去,可多留心礼数,别叫秦家看轻了去。”
“放心,我心里有数。”
秦家的秦业虽然是工部正六品的营缮郎,实打实的官宦人家,但他贾芃二十岁便已是正七品兵马司副指挥,论前程,比年过半百才止步正六品的秦业更有奔头。
京城里的婚姻,素来重旗鼓相当,若品阶悬殊、家境差得太远,秦家不会应允是小事,反倒要落个“自不量力”的笑柄。
也正因这份“门楣相当”,他才敢果断托官媒登门。
贾芃颔首应下晴雯的叮嘱,大步踏出府门,朝着秦家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便到了秦家,上前两步,抬手轻轻叩了叩门上的铜环,“咚、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淅。
不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木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仆役探出头来,打量了片刻,客气道:“不知这位公子是?”
“烦请通禀一声,南城兵马司贾芃,特来拜会秦营缮郎。”贾芃语气平和,抬手递过早已备好的名帖。
“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仆役双手接过名帖,又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往里走,木门又轻轻合上了。
贾芃立在门前等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秦家的院墙,墙不算高,墙头爬着些零星的藤蔓,透着几分清贫却雅致的意味。
这般宅院,倒也符合秦业“营缮郎”的身份与家境。
没一会儿,那仆役便快步出来,侧身引路:“大人,我家老爷请您进去。”
贾芃点头,抬步跟着往里走,待来到前厅门口,那仆役上前掀开门帘,躬身道:“大人,请进。”
贾芃迈步而入,抬眼便见前厅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老者,只见其鬓发微霜,面容清癯,眉眼间透着几分沉稳儒雅,心中已然明了。
这定是秦可卿的父亲秦业无疑。
“南城兵马司贾芃,见过秦大人。”贾芃快步上前两步,拱手躬身行礼,语气躬敬却不卑不亢:“今日冒昧登门,叼扰大人清修,还望海函。”
“这位便是贾公子吧,果然一表人才。”
秦业的目光落在贾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身形挺拔、衣着素净整洁,言行举止沉稳有度,心中不自觉多了几分满意,亦对着贾芃拱手回礼。
后院之中。
秦可卿正站在窗前,两弯细眉下,那双盈亮含露的美眸望着墙角蔓延的藤蔓怔怔出神。
“姑娘,姑娘!”宝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角沾着薄汗,急声道:“我刚去前厅送茶,亲眼见着那位贾公子了!”
秦可卿身子微顿,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垂眸掩去眸中的慌乱,轻声道:“慌慌张张的作甚,不过是位客人罢了。”
“哪能是普通客人!”
宝珠凑上前来,眉飞色舞道:“那贾公子生得可精神了,站得笔直挺拔,眉眼周正,瞧着就透着股干脆利落的爽利劲儿,真真是一表人才!”
秦可卿贝齿轻咬着粉唇,那如梨蕊般莹白的脸颊,漫上一层薄红。
先前听说那贾公子“二十岁便已是正七品”,心里早泛起涟漪,此刻被宝珠说得这般具体,那原本模糊的身影,竟在脑海里清淅了不少。
一旁瑞珠见状,轻声提议:“前厅这会儿正谈事,咱们绕到廊下,远远瞧一眼便回,也了了姑娘的心思。”
秦可卿心下一顿,尤豫片刻,终是咬唇点头:“别靠太近,被父亲瞧见要训的。”
少女心事本就藏不住,对未来夫君的那点期待,早就在心底发芽生根,闲着也是闲着,偷偷看一眼也好。
三人轻步前行,秦可卿心跳得飞快,到前厅转角,宝珠探路后低声道:“贾公子在靠窗位,姑娘挪半步就能瞧见。”
秦可卿深吸一口气,贴着廊柱探出头,通过半开窗,恰好看见那穿石青色圆领袍的青年,只见其微微侧坐,阳光落在挺直的鼻梁上,果如宝珠所说,清朗利落。
不过一眼,秦可卿便象被烫着似的缩回,脸颊绯红,竟没敢细看清容貌,只记得他袖口挽起时,手腕结实有力,全无书生文弱,倒让人安心不少。
“怎么样姑娘。我没骗你吧!”宝珠捉狭地笑了起来。
秦可卿眉眼低垂,雪腻的脸颊浮上一层玫红,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细声道:“……是没骗我。”
原本还担心兵马司的人会不会粗鲁莽撞、胸无点墨,可方才那匆匆一眼的谦逊模样,哪里有半分粗鲁蠢笨的影子。
这话被宝珠逮个正着,立刻笑起来:“姑娘这是认了,贾公子这般人才,南城打着灯笼都难找!”
“快回去,被父亲察觉要挨训的!”
秦可卿脸颊嫣红欲滴,拉着瑞珠的衣袖慌张的便转身往绣房走,先前的顾虑早已烟消云散。
若真能得这般良人,往后的日子,大抵是安稳舒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