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铸造厂磨刀霍霍、舆论先行的消息,不仅红星厂内部感受到了,沿江镇政府的领导们,嗅觉同样伶敏。
没过几天,陈厂长就被悄悄请到了镇政府,进了王镇长那间放着藤椅、堆着文档的办公室。
门一关,王镇长亲自给陈厂长倒了杯茶,没绕弯子:“老陈,坐。县里的事,听说了吧?”
陈厂长心里明镜似的,点点头,叹了口气:“听说了,镇长。来势汹汹啊,说是三个月要把我们打回原形。”
“哼,口气不小。”王镇长哼了一声,在陈厂长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县里要抓老厂扭亏,树立典型,这是上面的精神,咱们镇里得配合,面上话得说。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红星厂是咱们沿江镇自己的厂子!从去年半死不活到现在,能养活五六十号工人,按时交税,年前还涨工资发福利,给镇里解决了大问题,稳定了人心!这是实打实的成绩!镇里看得见,也记着!”
对于镇政府来说,增加税收,解决就业,才是他们看中的。
何况大家都有一些关系户入了红星厂,这就更不能让红星厂出现问题了。
要是红星厂再黄了,他们有什么好处?
他身体前倾,语气更加推心置腹:“老陈,给你交个底。镇上的态度是,该配合县里工作的配合,但咱们自己娃的饭碗,也得端稳了!红星厂不能倒,也不该倒!你们有真本事,东西好,市场是自己跑出来的,凭什么让人家几句话就吓趴下?”
陈厂长心里一暖,忙说:“谢谢镇长理解和支持!我们一定顶住压力,把生产搞好!”
“光搞好生产还不够。”王镇长摆摆手,“竞争嘛,不可避免。但你们在咱们沿江镇的地面上,有些事,镇里还是能说上点话,提供点方便的。”
他具体说道:“第一,镇里会跟信用社老李那边打招呼,只要你们红星厂生产正常、订单不断,流动资金周转上如果有困难,在政策允许范围内,该支持的继续支持,还款期限上也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适当通融。毕竟,你们现在是镇上的利税大户和就业标杆,信用社帮你们,也是帮镇里。”
“第二,镇属的建筑队、维修队,还有跟镇里关系近的乡办企业、各村自办的工程,采购这类物资,只要你们质量价格合适,镇里会建议他们优先考虑本镇企业。这不算地方坦护,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支持本地产业发展嘛!”
既然你县里可以这么做,那么镇上也可以这么做。
“第三,县里如果有什么关于乡镇企业发展、特别是涉及你们这类厂子的新政策、新动向,镇里会及时跟你们通气。外面市场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们听到的,也可以跟镇里反映。信息灵通了,应对才能及时。”
王镇长最后拍了拍陈厂长的肩膀,语重心长:“老陈啊,我的意思你明白。镇里不可能明着跟县里的方向唱反调,但暗地里,肯定希望你们红星厂越办越好!这是咱们镇的颜面,也是实实在在的效益!有什么具体的、镇里能协调解决的困难,比如和镇属单位打交道遇到麻烦,或者需要镇里出个面证明什么,别硬扛,过来说一声。只要不违反原则,能帮的,镇里尽量帮!”
听着王镇长的话,陈厂长心里踏实了不少,也沉甸甸的。
踏实的是,红星厂不是孤军奋战,背后有镇上实实在在的支持,这提供了重要的缓冲和底气。
沉甸甸的是,这份支持既是爱护,也是期望和压力——镇里投了注,红星厂只能赢,不能输。
回到厂里,陈厂长立刻把陆为民叫来,详细转达了王镇长的话。
陆为民认真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喜,反而沉思了片刻。
“镇长这是给咱们吃了一颗定心丸,也是上了一道紧箍咒。”他缓缓说道,“支持是有限的,关键还在咱们自己。镇里能帮的,是稳住本地基本盘,协调一些周边关系。但真正的市场搏杀,特别是面对县铸造厂这种级别的对手,最终还得靠产品、靠成本、靠服务说话。”
“没错。”陈厂长点头,“镇里的意思也是让咱们放手去干,他们给托托底。你之前说的那些应对的法子,我看可以更放开了去弄。尤其是下沉基层、服务小客户那边,张建军可以撒开了跑,镇里既然暗示了支持本地企业,咱们在本地这些小工程、小项目上,底气就更足了。”
“恩,这是个有利条件。”陆为民思路清淅,“我们可以让张建军他们,跑业务的时候,适当提一提‘咱们是沿江镇自己的厂子,镇上领导也关心支持’,增加一点乡土亲近感和信任度。但对于县铸造厂主攻的市建筑公司那条线,镇里就使不上劲了,那得靠咱们自己想办法。”
他走到车间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和通红的炉火,语气坚定:“厂长,镇里的支持很重要,但咱们不能依赖。归根结底,咱们脚下这条活路,是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县铸造厂有它的靠山和路子,咱们有咱们的灵活和扎实。它打它的,我打我的。它要三个月见分晓,那咱们就看看,三个月后,是它的‘政治任务’硬,还是咱们的‘市场饭碗’硬!”
陈厂长看着陆为民沉静的侧脸,心中最后那点不安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昂扬的斗志。“好!就按你说的办!我去跟老周再盘盘帐,看看资金怎么用最活。你去安排张建军他们,把周边乡镇、县里那些小工地、零散客户,给我筛一遍,牢牢抓在手里!车间的生产和技术改进,你多费心!”
“明白!”
镇政府的私下表态,象一阵和风,吹散了红星厂上空的一些阴霾,也让全厂上下更加明确了自己的“根”在哪里。
政策的风向或许会有波动,但手里有活,脚下有路,心里有底,就不惧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