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主任家获得的预警,象一根刺扎在陆为民心里。
但他没有慌乱,这种事情本来就在他的预期当中。
市场放开自然就会有竞争,而且如果红星厂继续扩大生产,竞争还会越来越多。
而且经过这大半年之后,才有一个对手进入视野,这也算是给了红星厂足够的时间了,让红星厂没有太大的负担。
过年期间的走动让他理顺了内部关系,现在,必须把外部篱笆扎得更牢,把网撒得更开。
他没有立刻回厂,而是再次登上了去金陵的火车。
这次目的明确:巩固关系,加深印象,探寻后续可能。
他先去省建公司,给刚刚上班的王科长拜了晚年,感谢他一直以来的关照,并再次保证八万扣件的订单一定全力以赴,也委婉提及了原料问题的初步解决,让对方安心。
王科长对他的“懂事”和效率表示满意。
接着,他设法见到了牛永革经理。
面对这位作风硬朗的领导,陆为民没有过多客套,主要是汇报红星厂为保障订单所做的生产安排和质量控制强化措施,并再次对省建公司的信任表示感谢。
牛经理话不多,只是点点头:“质量是底线,进度要保证。有什么实际困难,可以按程序反映。”这句话,对陆为民来说已是莫大的支持。
随后,他特意去市物资局拜访了赵副局长,正式感谢他在原料问题上的关键援手,并汇报了原料已顺利进厂、生产全面激活的情况。
赵副局长对他的“有始有终”汇报表示认可,叮嘱了一句“抓好生产,按期回款”便结束了会面。
最后,他通过赵副局长,辗转向那位火车上偶遇的省计委刘处长表达了诚挚的谢意。
这份善缘,需要精心维护,但绝不能滥用。
一圈走完,陆为民心里对省建这条“生命线”的稳固程度有了更清淅的把握。
回到红星厂,他把周主任关于县铸造厂的预警,以及自己在金陵的走动情况,详细告诉了陈厂长。
陈厂长听完,刚上班还没有摆脱年节而松快些的心情又提了起来,眉头拧成了疙瘩:“县铸造厂……那可是个大块头,真要扑过来,咱们这小身板……”
他是知道县铸造厂的,红星厂成立时,还请过县铸造厂的老师傅指导过生产。
只是县铸造厂过去都是给市里的机械厂配套的,现在怎么把矛头瞄向了红星厂?
“厂长,别自己先慌了阵脚。”陆为民看着陈厂长的样子,给他分析,语气沉着,“县铸造厂是有优势,设备比咱们多、比咱们大,技术底子厚,要是县里真给支持,计划内原料供应也比咱们容易。这是它的长处。”
“但它的短处,更明显!”陆为民话锋一转,眼神锐利,“第一,机制僵化。它是老国营厂,层级多,决策慢,干什么都得层层汇报。咱们厂,您一拍板,我马上就能动,下面工人立刻就能干。它行吗?第二,成本高。它养着那么多行政人员、退休职工,包袱重。咱们厂轻装上阵,管理成本低得多。第三,服务差,不灵活。它习惯了计划调拨,坐着等订单。咱们是求着找订单,送货上门,规格调整、急要货,咱们能商量,它能吗?它能为了一个小工地的急单专门开炉?第四,观念落后。它的老师傅手艺可能更好,但观念可能还停留在‘完成计划任务’上,对市场须求、对质量细节的敏感度,未必有被市场逼出来的孙师傅他们强。”
陈厂长听着,觉得有理,脸色缓和了些:“话是这么说,可它牌子硬,规模大,真要压价竞争……”
“它压价,咱们就跟它拼质量、拼服务、拼灵活!”陆为民早有对策,“咱们扣件质量已经经过省建检验,这是硬牌子。咱们送货快,反应及时,能处理特殊要求,这是软实力。它规模大,转身慢,咱们就专挑它看不上的零散订单、急单、特殊规格单做,把市场缝隙占住。同时,咱们不能只盯着本地和周边,得把网织得更大!”
陈厂长听着陆为民的话,也只是点点头。
他并没有那么强大的信心。
“这事先不跟厂子里其他人说,咱自己的阵脚不能乱了。”陆为民嘱咐道。
“行。”
看着陈厂长还是那么忧心忡忡的样子,陆为民继续道,“只要咱们订单不断,炉火一直着着,大家有工钱拿着,还怕他现铸造厂的竞争嘛?”
“是这个道理。”这话陈厂长到是非常认可。
说到织网,过完年,张建军也正式来红星厂报到了。
小伙子憋着一股劲,眼神里满是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陆为民没让他立刻落车间,而是花了几天时间,亲自带着他熟悉各种产品规格、工艺流程、成本构成,特别是重点讲解了省建订单的质量标准和意义。
然后,把一叠产品样本、省建验收单、以及之前跑市场记下的客户信息本,交给了张建军。
“建军,光在厂里学是学不会跑业务的。明天,跟我去沪市。”
“好。”张建军早就安耐不住要大展拳脚。
这个年过的非常难受,他还想再见见那个女孩,可是每次远远的看到女孩,人家看到他转身就走,没有给他说话的一点机会。
而且过年他母亲又病了一场,花了不少钱,连给弟弟们做新衣服的钱都没有了,就让他更加备受打击。
就盼望着赶紧过完这个没有尽头的年后,跟着陆为民好好大干一场。
再次站在沪市“为民五金土产商店”门口,陆为民的心情已大不相同。
沉经理见到他,更是热情,年前那批货走得不错,红星厂扣件的口碑在慢慢积累。
陆为民介绍了张建军,而张建军没有让陆为民失望,非常主动热情地递烟倒水,说着客套话。
陆为民这次来,不仅是为了维护关系,更是要主动出击。
他带着张建军,以沪市为中心,开始密集拜访之前创建联系和沉经理介绍的中小建筑队、施工公司。
工地虽然还没全面复工,但采购、后勤部门已经开始运作了。
张建军开始还有些放不开,但被陆为民带着跑了两家之后,他嘴甜、活泛、善于跟人打交道的天性就发挥了出来。
陆为民主要负责技术答疑和价格谈判,张建军则负责铺垫气氛、打听消息、跟进细节,两人配合渐渐默契。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宝山一个正准备开工的新建厂房项目上,他们碰到了一位对质量要求很严的项目经理。
这是国家重点项目宝山钢铁的配套项目,对方对市面上扣件质量参差不齐也很头疼。
陆为民拿出江东省建的“金字招牌”和实物样品,详细讲解了红星厂的质量控制,张建军则在旁边适时地补充服务承诺。
几轮接触下来,对方终于被打动,签下了一笔不小的订单,不仅包括脚手架扣件,还有一批建筑用的水管件!
这是水管件产品第一次获得独立的大额订单,意义非凡。
首战告捷,极大鼓舞了张建军的信心。
紧接着,陆为民又带着他,向南边的无锡、嘉兴、湖州,西边的芜湖、马鞍山等建筑市场相对活跃的市县进发。
他们不再只找大单位,更多是拜访当地的建筑工程公司、规模较大的施工队、以及新兴的建材经营部。
每到一地,陆为民都让张建军打前站,自己压阵。
张建军很快摸到了门道:先找当地最大的建筑公司或最有名的工地,哪怕一时攻不进去,也能打听出谁家用料多、谁家对质量有要求;然后主攻那些中等规模、正在发展、对成本和质量都比较在意的客户。
他们拿着盖有省建公司收货章大单子和锃亮的样品,一家家地敲,一遍遍地说。
辛苦是必然的,吃闭门羹、被敷衍更是家常便饭。
但收获也在积累。
虽然单个订单量远不能与省建相比,但零零总总加起来,也谈下了五六家有初步意向或下了试订单的客户,分布在不同市县。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高强度的“拉练”,张建军对跑业务从陌生到熟悉,从胆怯到自信,迅速成长起来。
陆为民也借机在这些地方埋下了“红星”产品的影响力,初步构建起一个以上海为中心、向周边辐射的销售网络雏形。
当陆为民和张建军风尘仆仆回到红星厂时,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一叠新的订单合同和意向书,更是一种沉甸甸的底气。
看着生产排期表上逐渐填满的订单,陈厂长脸上终于露出了踏实笑容:“这下,就算县铸造厂真扑过来,咱们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了!起码一时半会儿,饿不着!”
陆为民点点头,但眼神依然冷静:“厂长,这还不够。这些订单能让我们‘吃饱’,但要想‘吃好’,不怕风浪,咱们还得练内功。县铸造厂的事,是个警钟。咱们必须在它反应过来、真正形成威胁之前,把咱们的质量做得更硬,成本降得更低,新品开发得更快!同时,外面的网,还得继续织,织得更密,更牢!”
“对,就按你说的办。”陈厂长看着这些源源不断的单子,心里也就更加有底气了。
车间里,三座炉子火力全开,日夜不停。
外面,以省建订单为压舱石,以上海为新支点,以周边零星订单为补充的市场格局初步形成。红星厂这艘船,在陆为民的掌舵下,正开足马力,驶向更广阔也必然更波涛汹涌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