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达第一批货后,时隔半个月,省建公司再次下达8万个扣件的订单。
电报是采购科王科长发来的,言简意赅:“速备直角、转向、对接扣件各规格,合计八万个。首批两万,月底前到货。详情见信。”
“八……八万个?!”陈厂长捏着电报纸,手都有些发抖,眼睛瞪得老大,反复书着上面的“0”。会计老周赶紧扒拉算盘,嘴里念念有词:“一个扣件毛坯算四斤半铁,八万个就是……三十六万斤,一百八十吨生铁!这还不算烧损、废品……”
陆为民也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但旋即冷静下来,眉头紧锁。
他想的不仅是产能,更是原料,以及原料后面的资金。
很快,王科长的详细信件也到了,陆为民专门去县里邮政局给省建公司打了电话,这才知道省建公司安全大整顿,全面清查各工地库存和正在使用的脚手架扣件,又发现了不少批量质量可疑的产品。
为彻底杜绝隐患,牛经理下了死命令,对现有库存和在用扣件进行全面排查替换,优先采购经使用验证质量可靠的红星厂产品。
这八万个,只是首批紧急替换和补充库存的须求。
对于js省建筑总公司这样的省级建设巨头而言,八万个扣件,确实只是“一批”的用量。
它同时在全省承建着数十个大型厂矿、机关办公楼、宿舍楼项目,每个工地的脚手架都是以“万平米”计,扣件消耗如同流水。
以往他们的采购渠道复杂,如今牛经理决心整顿,红星厂这个刚刚证明了自己的“质量标杆”,自然成了优先选择。
这既是天大的机遇,也意味着要承担起与之匹配的供应责任。
“机会!天大的机会啊!”陈厂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激动得脸膛发红,“拿下这笔单子,咱们红星厂今年就算彻底立住了!不,是飞起来了!”
“厂长,机会是机会,可咱得接得住啊。”陆为民给他泼了盆必要的冷水,指着信上的要求,“月底前,首批两万个。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天。咱们现在炉子全开,月产极限也就十五到二十吨铸件,折合成品扣件不到五万个。这还得是原料、电力、人力一切顺畅的情况下。”
“更关键的是原料!”陆为民加重语气,“一百八十吨生铁的须求,咱们现在库里满打满算不到三十吨好生铁,加之些回收料,也远远不够!还有焦炭,这么大量的生产,焦炭指标咱们根本不够!这些计划内物资,临时去哪搞?去市场买?价格先不说,这么大的量,一时半会上哪找去?就算找到了,钱呢?垫付这批原料的钱,可不是个小数目!”
喜悦迅速被巨大的现实压力冲淡。
陈厂长也冷静下来,坐回椅子上,重重叹了口气:“是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就象天上掉下个金元宝,可咱家锅太小,接不住,也搬不动啊。”
“接,必须得接!”陆为民斩钉截铁,“这不是普通的订单,这是省建公司对咱们的信任,也是牛经理顶着压力给的机会。错过了,以后可能就没了。再难,也得想办法!”
“可这原料……”陈厂长愁容满面。
“我去想办法。”陆为民。
陆为民的想办法,一开始就撞上了铜墙铁壁。
县乡镇企业局的领导听了汇报,虽然对省建订单表示祝贺,但提到生铁焦炭,只能两手一摊:“小陆啊,不是不支持,今年的计划指标,年头就分完了,一粒铁渣都没剩。你们这情况特殊,我们记下了,想办法从明年的指标里看看能不能预支一点,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县物资局那边更直接,负责调拨的科长眼皮都没太抬:“省建公司的单子?那是好事。可指标是省里、部里下来的,一个箩卜一个坑。你们红星厂是乡镇企业,不在我们直接调拨串行里。自己想办法去市场调剂吧。”
“市场调剂”,说得轻松。陆为民跑了周边两个市的物资交易市场和生产资料服务公司,零星能找到些生铁,要么价格高得离谱,要么量小得可怜,而且都要现钱。
焦炭更是紧俏货,有价无市。
他象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几天下来,鞋底都快磨穿了,弄到的铁还不够塞大炉子牙缝的。
而打听到一些“可能有门路”的中间人,但一听要的量,都直摇头,或者开出近乎抢劫的价码和苛刻条件。
如果以这个价格吃下来,红星厂将陷入另外一个陷阱。
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厂里催问原料的电话越来越急,陈厂长嗓子都哑了。
陆为民心头像压着一块巨石,晚上在简陋的招待所里,翻来复去睡不着。难道真的接不住这金元宝,要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准备硬着头皮去找那些“吃人”的中间商,哪怕背上高利贷也要先挺过去的时候,他在整理那个随身帆布包时,一个揉得皱巴巴的小纸团掉了出来。
他捡起来,展开。
上面是略显潦草的字迹:“市物资系统老赵”,还有一个单位内部电话的号码。落款是“刘”。
这是上次去金陵火车上,那位省物资局的刘干部随手给的。
当时只当是客气,随手塞进包里,几乎忘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陆为民看着纸条,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刘干部是省物资局的,他介绍的“老赵”在市物资系统,就算是个普通办事员,或许也能提供点信息,指条明路?总比现在瞎撞强。
他立刻跑到邮电局,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喂,哪里?”
“您、您好!请问是赵同志吗?我是临江川红星厂的陆为民,是省物资局刘处长介绍我……找您请教点事情。”陆为民尽量让声音显得镇定礼貌,搬出了刘干部的名头,并下意识将“刘干部”尊称为“处长”,以增加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想“刘处长”是谁,随即恍然:“哦,老刘啊。小同志,你有什么事?”
陆为民赶紧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红星厂接到了省建紧急大单,但原料卡死了,求告无门,想请赵同志帮忙指点一下,市里或者周边哪里可能有调剂渠道。
听完,电话那头的老赵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几句省建订单的具体情况、红星厂的规模和生产能力,问得很细。
陆为民一一如实说了,语气诚恳焦急。
“恩,情况我知道了。这样,小陆同志,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如果方便,来市物资局一趟,当面说。”老赵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陆为民心中忐忑,不知是福是祸,但这是唯一的稻草了。他立刻答应,马不停蹄赶去了金陵。
按照地址找到市物资局。
报了人名被人指点到一间办公室面前,
只是门牌上写着“副局长室”。
陆为民心里咯噔一下,老赵是副局长?他原以为顶多是个科长。
只是到这里了怎么也得见面了。
他深吸口气,敲了门。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桌后坐着一位五十岁左右、面容清瘦、目光犀利的男人,正是那天电话里的声音。
陆为民连忙上前,再次自我介绍,态度更加躬敬。
赵副局长让他坐下,打量了他几眼,之前联系后,他就打听了一下。
知道具体情况,也了解了这个红星厂的问题。
缓缓开口:“你的事,老刘后来跟我提过一嘴,说在火车上遇到个挺机灵踏实的乡镇小伙。没想到这么快你就遇到难处了。省建那个单子,我侧面了解了一下,情况属实。牛永革这个人,我听说过,作风硬,他盯上的事,质量不过关不行。你们厂的产品能入他的眼,说明有两下子。”
陆为民心里稍安,看来这位赵局长并非一无所知,而且对情况有所掌握。
“生铁和焦炭,现在确实紧张。”赵副局长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我们市局手里,有一部分计划外调拨的权限,主要是为了保证市里重点企业和紧急项目的生产。你们这个事,沾点边——毕竟是保障省重点建设单位的工程安全。”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象是在权衡。“临江川钢铁厂每年有一部分生铁,是指定供应金陵钢铁厂做进一步加工的。但这部分调运存在周期和库存波动,有时会有一些临时性的富裕。焦炭方面,渠道更多一些。”他看向陆为民,“这样吧,我给你写个条子,你直接去临江川钢铁厂的供销科,找他们李科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提一部分生铁和焦炭。,这是规矩。量嘛……先按你们完成首批两万订单的紧急须求来,后续的,看生产进度和省建回款情况再说。”
陆为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比市场调剂价低了将近一半!
而且直接去本县的钢厂提货?
这等于把最难的环节,用一根“条子”打通了!
“赵局长,这……这太感谢您了!这真是救了我们厂的命了!”陆为民激动地站起来。
“别急着谢。”赵副局长摆摆手,神色严肃,“这不是白给。第一,钱,你们必须尽快付。看在你和省建合同的份上,可以允许你们货到后两个月内结清,但必须打下欠条,按规矩计息。第二,质量必须保证,要是出了纰漏,或者东西没用在省建订单上,我随时可以停掉后续供应,并追究责任。第三,这批料,是看在老刘的面子上,也是看你们确实是为省重点工程解决实际问题,特事特办。出去了不要声张,懂吗?”
“懂!我懂!赵局长,您放心!质量我们绝对保证!钱一定按时还上!绝不给您和老领导添麻烦!”陆为民连连保证,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对方在规则范围内,最大限度地给予了支持,也设置了明确的红线。
“恩,去吧。条子拿好。”赵副局长刷刷写了几行字,盖了个章,递给陆为民。
直到走出市物资局大门,被冷风一吹,陆为民才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是紧张,更是绝处逢生后的虚脱与狂喜。
他紧紧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条子,终于明白了火车上那次下意识的警剔和提醒,结下的是怎样一份善缘。
那位平易近人的“刘干部”,竟然是省计委的处长!而他随口介绍的一个“老赵”,竟是能决定无数企业生死的市物资局副局长!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原料问题,更是为他,为红星厂,意外地推开了一扇通往更高层级资源渠道的门缝。
虽然门缝很窄,规矩很严,代价也不小,但比起之前的走投无路,这已是天堂。
他没有耽搁,立刻返回临江川镇。
当他拿着盖有市物资局红章的条子出现在钢厂供销科时,那位李科长的态度立刻变得无比热情和高效。
生铁、焦炭,以前求爷爷告奶奶也弄不来的东西,如今顺利地从钢厂仓库运出,一车车拉向了红星厂。
红星厂那几座因“断粮”而即将熄灭的冲天炉,重新燃起了熊熊火焰,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旺盛、更加持久。一场看似无解的危机,在多重偶然与必然的交织下,在陆为民前期积累的“信誉”与一次无心善举带来的“福报”共同作用下,终于出现了决定性的转机。